倒春寒肆虐后的第三个黎明,天色在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中缓缓透亮。持续了整夜的凄风虽已势弱,但残余的寒意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冷与刺痛。屋檐瓦楞间,残存的雪屑化作了冰冷的水滴,间歇性地坠落,敲打在下方青苔斑驳的石板上,声音空洞而落寞,仿佛在为逝去的娇嫩生命敲打着哀伤的节拍。
林国栋和周芳几乎在同一时刻惊醒,并非被鸡鸣或晨光唤醒,而是被一种深植于心底的、对茶园命运的强烈牵挂所催逼。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彼此眼中都清晰映照出同样的焦虑、忐忑,以及一丝不敢过分奢望的微弱期盼。他们默默地披上带着隔夜寒气的棉袄,动作略显迟缓,仿佛每一下都承载着无形的重量。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腐烂植物和凛冽寒意的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却也心头发紧。
林大山也已起身,正佝偻着腰,在院中默默地收拾着被风雨打落的枝叶。他看见儿子儿媳出来,只是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嘴角那道如同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着手里的活计,沉默得像一块历经风雨的顽石。但那紧绷的侧脸和过于用力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翻腾的不安与痛惜。
三人前后脚,踏着泥泞未干、坑洼不平的小路,向茶山走去。越靠近那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的坡地,脚步越是沉重,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清晨的薄雾如同忧伤的轻纱,尚未完全散尽,缠绕在茶树的枝桠间,使得眼前的景象朦胧而不确定,更增添了几分审判般的凝重感。
当第一抹微弱的晨曦终于穿透雾霭,清晰地照亮茶园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映入眼帘的景象,是一场无声的战役后留下的残酷战场。那些曾经傲立枝头、娇嫩欲滴的顶芽,尤其是承载着特级茶希望的“雀舌”,大多已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它们无力地耷拉着,颜色由鲜绿变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或暗黄,叶片边缘卷曲枯焦,表面失去光泽,如同被烈火燎过,又似被寒冰冻结了最后的生机。一些受损极其严重的,甚至轻轻一触,便会碎裂脱落,化为齑粉。这触目惊心的残败,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每个人的眼睛,直抵心窝,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林大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他猛地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极其轻柔地、颤抖地捧起一枚彻底冻死的顶芽,仿佛捧着夭折的婴孩,浑浊的泪水在他深陷的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完了……这些最好的……都没了啊……”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绝望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仿佛老天爷故意与他这老把式过不去。
林国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预期的损失以如此直观、惨烈的方式呈现,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窒息。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是他力主施肥,或许加速了茶芽的娇嫩,才导致如此脆弱的抵抗?对家庭生计的担忧,如同巨石压顶。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强迫自己从这巨大的打击中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垮掉,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努力将目光从那些刺眼的枯败上移开,如同在沙漠中寻找绿洲般,急切地搜寻着生命的迹象。就在这时,周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属于医者的冷静,却掩不住一丝发现的惊喜:“国栋!爹!你们看!看下面!看侧芽!”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林国栋和林大山的目光向下移动。果然!在那些凋零的顶芽下方,在叶腋处,在枝条的中下部,甚至靠近主干的老枝上,无数嫩绿的新生点正顽强地突破鳞片的束缚,探出头来!它们或许不如顶芽那般肥硕挺秀,显得有些纤细,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后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墨绿色。它们紧紧包裹着,蓄势待发,仿佛将母体在灾难中积蓄的所有能量和不甘,都灌注到了这些后备军身上。这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景象,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林国栋近乎绝望的心田。
“爹!您看!茶树没放弃!它还有后劲!”林国栋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蹲下身,仔细审视着一丛丛新发的侧芽,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顶芽是折了,可惜!可这侧芽发的……这势头,这数量!说不定……因祸得福?”
周芳已经恢复了她的专业素养,她像一位战地医生在勘察伤员,沿着田垄细致地巡视。她敏锐地发现,位于山坡中段、背风向阳处的茶树,顶芽受损率明显低于暴露在风口浪尖的坡顶茶树;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比如距离远、或当时肥料不够)尚未施下化肥的茶树,其侧芽萌发的整齐度和叶片的厚度,似乎与已施肥的茶树存在着微妙的、值得玩味的差异。她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用旧画报仔细包好的布包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小本子和一支短秃的铅笔,不顾地上的潮湿,半跪下来,借助渐渐明亮的晨光,飞快地记录着:方位坐标、顶芽损毁百分比、侧芽密度、叶片色泽初步判断、施肥与否的对比备注……她的行为,已超越了简单的农事记录,带着一种近乎科学考察的严谨和执着,是在为未来的精准农业管理建立最原始、却最宝贵的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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