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寅时,天光未启,白石沟还沉陷在年节守岁后最深沉的睡眠里。万籁俱寂,唯有极远处山坳里偶尔传来的、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棉絮般的零星爆竹余响,非但未能打破这寂静,反而更衬出这黎明前山村的空旷与安宁。寒气如同无形的细密纱幔,从门窗的每一道缝隙悄然渗入,室内温度降得很低,呵气成雾。
林薇(女主)是在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中醒来的。并非被喧闹惊扰,而是她46岁的灵魂深处,对“元年肇始,万象更新”的特殊时刻,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感知。她先是在黑暗中静静躺着,耳廓微动,捕捉着这栋小小土坯房里最细微的声响——身侧父亲林国栋的呼吸声,比往日沉重些,却带着伤后难得的平稳与深入;母亲周芳的吐息轻缓均匀,似乎也沉浸在疲惫褪去后的安眠中。这两种交织的呼吸声,构成了此刻她耳中最动听的安宁乐章,是这个家庭历经劫波后最珍贵的财富。 她轻轻掀开带着阳光味道的厚重棉被,一股冷气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亮、却带着皂角清香的旧棉袄,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土地上,蹑手蹑脚地挪到窗边。
窗户上凝结着厚厚一层、如同珊瑚枝杈般繁复精美的霜花,将外界隔绝得模糊不清。她伸出食指,用指尖的温热,小心翼翼地在霜花上融化出一个小小的窥孔。一股凛冽的寒气顺着小孔钻入。外面仍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东方天际线上,透出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鱼肚白。积雪覆盖的院落、远处茶山沉默的轮廓,在朦胧微光中,仿佛一幅淡墨写意画,纯净、肃穆,又蕴藏着无限可能。“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她心中默念,一股混合着希望、责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前途的敬畏感,如同地底涌泉,悄然浸润了她的心田。
身旁,周芳也几乎同时醒来。作为护士,她的生物钟同样精准。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并非起身,而是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身边丈夫的睡颜。他眉宇间因伤痛和忧虑而深锁的“川”字纹似乎舒展了些,但脸颊依旧消瘦,颧骨突出,透着大病初愈的憔悴。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探入被窝,摸索到他受伤的脚踝处。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下稍安——那吓人的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恢复了应有的弹性,虽然还能摸到深部的硬结和淤积,但颜色已从骇人的黑紫转为深褐,正在缓慢吸收。她轻轻按压周围,低声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比的温柔:“他爹,感觉咋样?还疼得厉害吗?”
林国栋其实早已半醒,伤处的酸胀和内心的思绪让他无法沉睡。他感受到妻子指尖小心翼翼的触摸和那压低嗓音的询问,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他动了动脚踝,一阵深沉的、如同锈住齿轮开始转动的酸胀感传来,但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锐痛。“好多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就是还有点酸胀,使不上劲。能…………能踏踏实实过个年,比吃仙丹还管用。” 这“踏实”二字,道尽了他劫后余生的全部感慨。
此时,灶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奶奶李秀英起来了。划火柴的“刺啦”声,柴火被投入灶膛的“噼啪”声,紧接着,一股带着松脂清香的炊烟气息,混合着铁锅预热的水汽味,缓缓弥漫开来。今天,她在熬制那锅金黄粘稠的棒子面粥时,破例抓了一小把珍藏的红枣和几粒桂圆干扔了进去。很快,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带着丝丝甜香的热气升腾而起,为这清冷贫寒的清晨,注入了浓浓的年节暖意和一种对甜美生活的朴素祈愿。
林薇帮着母亲打来冰凉的井水,兑上暖壶里的热水,调成温热的洗脸水。一家人洗漱完毕,天色已完全放亮。金灿灿的、毫无热力却充满象征意义的冬日阳光,洒在洁白耀眼的雪地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周芳换上了一件虽然褪色、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深蓝色卡其布罩衫,头发用旧木梳抿得一丝不乱;林国栋也努力坐直身体,换上了干净的棉布内衣;连小女儿林莉也被姐姐仔细梳好头发,扎上了过年才舍得用的、洗得发白的红头绳。这种近乎仪式的装扮,不仅是辞旧迎新的习俗,更是这个家庭在经历重创后,努力拂去尘埃、重整旗鼓的内心外化,是对新生的郑重宣告。
按照山村沿袭已久的习俗,初一的上午是属于家族内部和近邻间互相走动拜年的时辰。因林国栋腿脚不便,由周芳带着林薇和林莉,提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李秀英自制的、用油炸过的红薯干和炒瓜子),先去给同村的本家几位长辈拜年。
雪后的村路泥泞而滑溜。一路上,遇到早早出门的村民,无不热情地打招呼,话语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秀芬,给叔伯婶子拜年去啊?国栋兄弟的脚好点没?”“哎,遭了大罪了,人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周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感谢大家的挂念,简要说明伤势好转,语气平和,既不过分渲染苦难以博取同情,也不刻意回避事实,分寸拿捏得极好。她深知,在这个人情脉络错综复杂的乡土社会,维持一种不卑不亢、真诚而得体的形象,对林家未来的茶叶事业,是一种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资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