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清晨,白石沟笼罩在一种年节将至的、特有的忙碌与期待氛围中。彻骨的寒意仿佛被日渐浓郁的烟火气驱散了几分,家家户户的烟囱比往日更早地冒出笔直的炊烟,空气中交织着熬猪油特有的浓烈荤香、蒸年糕的甜糯气息,以及远处零星炸响的、带着硝石味的爆竹声,共同酿造出一年中最具烟火人情的年味。
林家低矮的土坯房内,也浸润在这片暖意之中。经过周芳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用捣碎的草药泥仔细敷贴,用烧热的粗盐袋反复热敷,用她那双曾无数次精准执行医嘱的手,以近乎苛刻的耐心进行按摩疏通——林国栋脚踝处那骇人的肿胀已基本消退,皮肤上那片不祥的黑紫色被大片深褐色的淤斑所取代,触目惊心,却昭示着伤势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虽然行走时仍需倚仗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伤腿落地时依旧会传来一阵阵深沉的、闷钝的酸痛,让他不得不微微蹙眉,但至少,他已能在家中缓慢踱步,能更多地坐在炕沿或窗边,参与家庭事务,甚至尝试做一些手上的轻便活计。这种身体上的每一点好转,都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蠕动的根须,给这个备受创伤的家庭带来无声却坚实的希望。
窗明几净的小院里,周芳正挽着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被冰凉的井水激得泛红。她蹲在一个大大的木盆前,用力搓洗着积攒了一年油污、准备过年使用的碗碟。冰冷的水花溅在她脸上,她也顾不上擦,眼神专注,动作利落,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晦气与尘埃都一并洗刷干净。每一个粗瓷碗、每一双木筷,她都用丝瓜瓤反复擦洗,再用清水过三遍,直到碗壁发出“咯吱”作响的涩感,才满意地将其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排列得整整齐齐。这种近乎仪式感的清洁,是她作为护士“洁癖”的延伸,更是她试图通过规整外部环境,来抚平内心动荡、重建生活秩序的一种努力。
灶间里,奶奶李秀英的身影在蒸汽缭绕中忙碌着。几层高高的竹制蒸笼架在大铁锅上,正“噗噗”地向外喷吐着带着红枣和糯米甜香的白雾。她正在尝试用有限的白面掺和着玉米面,加上些自家晒的干枣碎,蒸制一些松软可口的发糕,希望能做出些既能饱腹、又能搭配茶水的小点心。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专注和期盼,对于她而言,食物是表达关爱、凝聚家庭最直接的方式,尤其是在这劫后余生的年关,更显得意义非凡。
林薇(女主)也没闲着,她像个小小的勤务兵,时而帮奶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看着火苗欢快地舔舐锅底;时而拿起一把比她矮不了多少的大扫帚,认真地清扫院角残留的积雪和枯叶,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她的忙碌,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想要为家庭重建尽一份力的迫切和真诚。
林国栋靠坐在窗边一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棉被。冬日的阳光透过擦拭明亮的玻璃窗,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他没有闲着,而是找出了那些跟随他多年、却在颠沛中有些受损的炒茶家伙——几个竹篾烘笼边缘有些篾条断裂或变形,一面竹匾出现了细微的裂缝。他拿出工具箱里的小刀和砂纸,开始极其耐心地修理它们。他用小刀小心地削去毛刺,将断裂处重新绑扎牢固,再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直到竹篾表面变得光滑顺手。他的动作因腿伤和虚弱而显得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修补工作,对他而言,是一种象征性的行为。每修好一件工具,仿佛就修复了一部分被残酷现实打碎的生活信心,是在为来年春天的重启,做着最踏实、最具体的准备。 阳光在他花白的鬓角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光影,那神情,仿佛不是在修理器物,而是在抚慰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林薇不时地跑过来,递上一碗温热的白开水,或是拿起父亲修好的烘笼,用夸张的语气赞叹:“爹,你真厉害!这个破洞被你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啦!”她稚嫩的声音和崇拜的眼神,像一缕温暖的春风,拂过林国栋心头残留的寒意,让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宽慰笑容。这种平淡而温暖的互动,正是这个家庭在巨创之后,最需要、也最珍贵的疗愈剂。
夜幕早早降临,将山村包裹在一种静谧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像夜海中的航标。林家的屋内却暖意融融,炕烧得滚烫,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灯捻被周芳修剪得恰到好处,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晃动,交织成一幅温馨的剪影。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连行动不便的林国栋也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上来,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桌上摆着李秀英刚出锅的红枣发糕,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虽谈不上丰盛,但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这顿简单的晚饭却显得格外珍贵,充满了团圆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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