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黎明的寒气依旧砭人肌骨,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比昨日更厚,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细碎的光芒。林薇(女主)比往常醒得更早,46岁灵魂的警觉性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留着一分神思感知着这个家的气息。她先是听到父亲林国栋在隔壁炕上翻身时,因牵动伤腿而发出的、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随即是母亲周芳立刻惊醒后,窸窸窣窣地查看伤势、轻声询问的动静。这些细微的声响,编织成一幅劫后余生、彼此相依的真实图景,让她心头既酸涩又安定。
她悄然起身,披上那件带着皂角清冷气息的旧棉袄,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抹开一小块玻璃上的霜,向外望去。院子里,昨夜新落的薄雪覆盖了之前的脚印,呈现出一片无瑕的洁白,仿佛要将昨日的伤痛与混乱一并掩埋。东方天际,正透出一种鱼肚白与淡金交织的、充满希望的色泽。
灶间里,周芳已经生起了火。与昨日刻意放轻动作不同,今天的柴火燃烧声显得平稳而有力,锅里的棒子面粥翻滚的“咕嘟”声也透着一股踏实。林薇知道,母亲的心,正在从巨大的惊吓和担忧中,一点点落回实处,转化为照顾家人、重整旗鼓的行动力。这种日常劳作的恢复,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疗愈和宣言。
早饭时,热粥的蒸汽氤氲在每个人脸上。林国栋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聚焦的、沉思的光。他喝粥的动作很慢,每一下吞咽似乎都牵动着肋骨的隐痛,但他坚持自己坐着,拒绝了周芳想喂他的举动。这个细微的坚持,表明他正极力找回对身体、对生活的掌控感。
林薇知道时机到了。她放下碗,用小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父亲,用一种混合着孩童好奇与不易察觉的引导的语气问:“爹,昨天喝的茶真香!等太阳公公把山上的雪被子都晒化了,咱家茶园里的茶树宝宝,是不是就会伸出好多好多绿绿的小脑袋呀?像去年春天那样,漫山遍野都是!”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话题的闸门。周芳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对时令和土地的敏感:“今年雪水足,地墒情好。开春茶树的萌发肯定旺。他爹,你这腿……到时候能使得上劲不?开春茶园里的松土、追肥,可是顶要紧的活儿,耽误了时辰,影响一季的收成。”
林国栋放下粥碗,目光缓缓扫过妻子隐含担忧却更显坚毅的脸,又落在女儿充满期盼的眼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逐渐染亮的茶山轮廓,沉吟了足足有半分钟。这短暂的沉默里,不再是伤病带来的萎靡,而是一种深沉的、权衡与决断前的凝练。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伤者,他必须成为这个家重新站起来的主心骨。
“腿伤,得慢慢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但咱这个家,不能等。光靠躺着养,养不出精气神,更养不出往后的好光景。”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秀芬,薇儿,这次遭难,我想明白了。咱林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守着几亩老茶园,看天吃饭,有点收成换点油盐钱就知足了。那样……对不起豁出命去帮咱们的老葛、老刘他们。”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未来的蓝图:“咱家的茶,长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底子不差!差在哪儿?差在咱以前没把它当回事,差在没个章程,没个奔头!往后,咱得把心思活络起来,把这茶,当成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一门能传下去的家业来做!”
林薇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父亲的话,正是她期待已久的转变。她必须趁热打铁,用最自然的方式,将前世的经验“嫁接”过来。她立刻睁大了眼睛,扮出天真懵懂却又好奇十足的样子:“爹,章程是啥呀?是不是就像娘照顾我,啥时候喝水,啥时候吃药,都有个准点儿?咱家的茶,从土里到锅里,是不是也得定个‘准点儿’呀?”
“对!薇儿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林国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女儿的话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切入点。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将脑海中尚显模糊的构想具体化:“这章程,头一条,就是不能再‘一锅烩’!得像……像你梦里见过的那个样子,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比划起来:“开春头一茬,顶嫩的那个芽尖,叫‘雀舌’的,金贵!得像伺候月子婆娘一样,小心采,单独炒,用文火慢功夫,把它那股子鲜灵劲儿全逼出来,做成咱家的‘脸面茶’!往后长出来的,一芽一叶,一芽两叶,也都分开,根据老嫩,用不同的火候炒,保证每一种都炒出它最好的味儿道!这就叫……叫‘看茶下锅’!”
周芳听得极其认真,作为护士,她对“标准”、“流程”、“精细”有着天生的亲和力。林国栋的话,瞬间点燃了她内心的某种共鸣。她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谨:“他爹,你这想法在理!就像医院里,啥病用啥药,剂量、时辰都有记录,不能乱来。咱炒茶要是也能这样,每次用了啥火候,炒了多久,成茶是啥香气啥味道,都记下来。这次炒好了,下次就照着来,这不就越弄越准,越弄越精了?”她已经开始自发地将医疗管理的思维,迁移到茶叶生产上,这是她未来成为质量“铁面守护神”的潜意识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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