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白石沟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寒意里,屋檐下悬挂的冰凌如同凝固的泪滴,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霜花,将窗外朦胧的世界切割成模糊而冰冷的碎片。林薇是在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中醒来的。她46岁的灵魂蜷缩在8岁孩童的身体里,睡眠向来极浅。近两个月的提心吊胆,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先是听到母亲周芳极其轻微的起身动静,然后是灶间里柴火被投入灶膛时那一声小心翼翼的“咔嚓”声,接着,才是棒子面粥在锅里开始温吞翻滚的“咕嘟”声。这些声音,比往日更轻,更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知道,母亲的心,和她一样,依旧悬在半空,即便父亲昨夜已然归来。
她悄悄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带着皂角清香的旧棉袄,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走到窗边,用呵出的热气融化了一小片冰花,向外窥望。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覆盖着一切,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洁白。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加剧了她内心的恐慌——父亲真的回来了吗?昨夜那伤痕累累的身影,是不是又是一场噩梦?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沉重迟滞感的院门推动声,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清晨凝固般的寂静。
林薇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到母亲周芳像被电击般从灶间冲了出来,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而她自己,也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扑到窗边,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窗棂。
晨光微熹中,一个身影踉跄着踏进了院子。是父亲林国栋!他回来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林薇的呼吸瞬间停滞。父亲高大的身躯佝偻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梁。身上那件离家时还算齐整的棉袄,如今破烂不堪,好几处露出灰败的棉絮,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深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污迹。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膝盖处不自然地肿胀着,裤腿被撕开一截,露出下面颜色骇人、泛着黑紫的皮肉,他整个人几乎全靠手中一根随手撅来的、粗糙的树枝支撑着,每挪动一步,身体都剧烈地摇晃一下,伴随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吸气声。
林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撕心裂肺的心疼。 她前世今生叠加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山一样可靠的存在,何曾有过如此脆弱、如此濒临崩溃的模样?她看到母亲周芳冲上去,不是扑进丈夫怀里,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触碰到他冰冷僵硬的胳膊,感受到那布料下硌人的骨头,母亲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破碎地溢出喉咙。
“他爹……他爹……”周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和恐惧,仿佛害怕一松手,丈夫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林薇也光着脚丫冲了出去,冰冷的雪屑刺痛了她的脚心,她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撒娇,而是死死抱住了父亲那条尚且完好的右腿,小脸紧贴着冰冷粗糙、带着浓重尘土和汗渍的裤管,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感受到的,不仅是父亲身体的冰冷和颤抖,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历经劫波后的极致疲惫和创伤。 这惨状,远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诉说着他此行经历的九死一生。
林国栋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泪痕斑驳、因担忧和劳累而憔悴不堪的脸,又落在女儿强忍哭泣、憋得通红的小脸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得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劫后余生的疲惫:“……回来了……没事了……”他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勉强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更让人心酸。他能回来,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但这奇迹的代价,写满了他身体的每一寸创伤,也刻进了每个家人的眼里、心里。
秀芬和小妮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几乎虚脱的林国栋搀扶进屋里,让他靠在那铺着破旧却烧得滚烫的土炕最暖和的位置。炕席是旧的,却擦得干净,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在炕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试图驱散屋内的阴霾。
周芳打来一盆热水,水是刚烧开的,兑了凉水,温度恰到好处。她拧了一把热毛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丈夫脸上的尘土、汗渍和干涸的血迹。当毛巾擦过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作为护士,她见过各种伤病,但此刻面对的是自己的丈夫,每一道擦伤,每一处淤青,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强忍着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保持专业和稳定,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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