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内,那豆大的灯火被一只有力而稳定的手重新点燃,昏黄的光晕在刻意遮挡下,仅能勉强勾勒出咫尺之内模糊的轮廓,反而将更远处的角落衬得如同噬人的黑洞,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中,草药苦涩、血腥微腥、汗液酸馊以及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呛人余味混杂在一起,凝固成一种象征绝境与挣扎的、难以驱散的气息。磺胺粉带来的短暂希望微光,迅速被门外那虽已远去、却如同悬顶之剑般令人心悸的搜索声所带来的巨大阴影所吞噬。老葛单膝跪在老刘的地铺旁,布满老茧的指腹隔着粗糙的纱布,感受着伤腿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搏动,那温度烫得惊人,仿佛皮肉之下有岩浆在缓慢流淌。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透露出内心的沉重与焦灼。小陈如同一尊紧绷的石像,整个身体几乎与粗糙的门板融为一体,耳朵捕捉着外面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年轻的面庞上肌肉线条僵硬,眼神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矢,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性。
林国栋背靠着冰冷潮湿、仿佛能渗出寒气的土墙,尽可能让疲惫欲死的身体放松姿态,以掩饰那无处不在、啃噬着意志的剧痛与虚弱。脚踝处,老葛敷上的药膏带来了一丝沁入骨髓的清凉,正与深处那如同钝刀刮骨般的持续痛楚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交出那包珍贵的磺胺粉,是一场押上性命的豪赌,暂时赢得了这方寸之间的喘息之机,却也如同将自己牢牢绑在了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看似随时可能解体的破船之上。老葛他们的身份迷雾重重,其警惕性、行动效率以及对“张技术员”那股刻骨的忌惮与仇恨,都指向一个隐秘而危险的地下世界。这或许是黑暗中意外出现的缆绳,但也可能是通向更深渊的陷阱。此刻,他们的命运已被无形的绳索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连。
“不能再耗下去了。”老葛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干涸的井底捞出,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磐石般的决断力,“刚才过去的,是探路的鬣狗。摸得这么深,说明那张大网已经撒到山坳里了。天亮前,必须挪窝。”
小陈猛地扭过头,急切地低吼道,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变形:“葛叔!刘哥这模样……咋挪?!”他的目光扫过老刘那张因失血和高热而呈现死灰之色、在昏迷中仍因剧痛而不时抽搐的脸庞。
老葛的目光也落在老刘身上,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但旋即被一种近乎冷酷的、为生存而必须做出的理智所覆盖。“抬着走。”他吐出三个字,字字千钧,不容反驳,“留下,是等死。抬出去,还有一口气在,就有一线生机。”他的目光随即如鹰隼般锁定林国栋,那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带着最后的评估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志,“后生,情形你也看到了。想活,就得把力气往一处使。你这身子骨,扛不动人,但探路、望风,把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总还能顶得上用场。”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唯一的选择。林国栋心中凛然,寒意沿着脊椎蔓延。他深知,滞留于此无异于坐以待毙,跟随转移,尽管前路茫茫,凶险未卜,但至少有了暂时的同伴和或许存在的方向。他深吸一口冰冷污浊的空气,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气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迎上老葛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明白。需要我做什么,绝无二话。”
这一刻,临时结成的同盟关系,在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下,被彻底夯实。猜忌与试探暂时退居次位,一种基于最原始、最**的求生本能的责任纽带,将三人紧紧捆绑。
决策既下,窝棚内瞬间进入一种高效而压抑的临战状态。小陈如同鬼魅般无声移动,迅速收拢着仅有的物资——那些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草药捆、所剩无几、硬如石块的干粮饼、几个皮质粗糙的水囊,以及那盏关乎生死的光源——油灯。每一件物品都被小心安置,避免发出任何声响。老葛则与林国栋合力,利用窝棚角落储备的、韧性极佳的老山藤和两根相对笔直、剥去树皮的硬木棍,以惊人的速度熟练地捆绑出一副虽然简陋却足够结实的担架。
将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老刘小心翼翼地挪到担架上时,他即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仍因触及伤处而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被压抑的、如同野兽垂死般的呜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老葛俯身,凑到他耳边,用极低却异常沉稳有力的声音说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话,像是在注入某种支撑生命的顽强信念。林国栋在一旁搭手,能清晰地感受到老刘生命的重量和那份摇摇欲坠的脆弱,压在他心头的责任感顿时又沉重了几分,仿佛担架的另一头,也挑着他自己岌岌可危的命运。
一切准备就绪,老葛深吸一口气,一口吹熄了油灯,窝棚瞬间被绝对的黑喑吞噬,如同坠入深渊。他打了个手势,小陈如同暗夜中的狸猫,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出门外,融入浓稠的夜色。老葛和林国栋则一前一后,咬紧牙关,抬起沉重的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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