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气,凝固成一种沉重而粘稠的胶质,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吸入肺中的似乎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铅尘。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已然烧得焦黑,焰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挣扎着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窝棚内凹凸不平的土墙映照得影影绰绰,将几个人的身影拉扯、扭曲成幢幢沉默而狰狞的鬼影,随着光线的每一次轻微晃动而张牙舞爪,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诡异与不安。潮湿的土腥味、草药的苦涩、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以及伤员身上散发的淡淡血腥和溃烂气味,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象征着困境与绝望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林国栋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仿佛能刮破衣衫的土墙,身体尽可能松弛地瘫坐着,以此掩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极致疲惫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痛楚。老葛敷上的草药带来了一丝沁入骨髓的清凉,暂时压制了伤口表面灼烧般的剧痛,但脚踝深处那如同有无数细针持续穿刺骨髓的钝痛,以及全身骨骼肌肉散架般的酸软无力,依旧如同潮水般一**侵袭着他的意志防线。那碗稀薄的、几乎照得出人影的野菜粥下肚,暂时填满了胃囊那令人眩晕的空洞感,却也让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硬撑的力气,排山倒海的困倦感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千斤巨石,他必须用顽强的意志,死死咬住舌尖,依靠那点腥甜和锐痛,才能抵抗住不断将他拖向昏睡深渊的强大引力。
老葛依旧坐在他对面那块被岁月磨光了棱角的石头上,沉默得像一尊山岩。他枯瘦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捻着烟丝,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周遭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与他全然无关。但他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眸子,在吞吐出的青色烟雾中偶尔抬起,扫过林国栋时,目光却锐利得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审视,仿佛能轻易剥开林国栋故作镇定的外壳,直刺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重重伪装。那个被称为“小陈”的年轻男子,依旧保持着看似放松的姿态倚在门边的土墙上,双臂抱胸,但林国栋凭借猎人般的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全身的肌肉纤维都处于一种微妙的绷紧状态,重心沉于前脚掌,如同一头假寐的豹子,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速度与力量,警惕的焦点不仅在于门外未知的威胁,也从未离开过自己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地铺上受伤的汉子(老葛称他“老刘”),呼吸时而急促浅短如同拉破的风箱,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血沫的呻吟,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暂时平衡的表象,提醒着众人所处环境的残酷与自身命运的岌岌可危。
这是一种行走于万丈深渊边缘的、极其脆弱的平衡。表面上,他们共处一室,一方提供了遮风挡雨的角落和最基本的救治,另一方则被动接受着这份不知是恩赐还是陷阱的“善意”。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猜忌、评估与算计的暗流如同汹涌的漩涡,在每一秒的沉默中加速旋转、碰撞。林国栋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着,如同精密而残酷的计算机,疯狂分析着眼前的一切信息碎片:老葛那深不见底的沉稳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绝非普通山民的决断力;小陈那训练有素的敏捷与时刻外放的警惕;还有重伤员老刘的存在……他们显然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和明确目的的团体,隐匿于此,行为轨迹透着浓重的秘密色彩。他们究竟是哪一方的人?是反抗张技术员暴政的、潜伏于地下的同志?还是……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意图更加晦涩难明的第三方势力?那个一路引导他穿越死亡线、精准抵达此地的神秘标记,是否真出自他们之手?若是,为何至今不肯亮明身份,反而持续这令人焦灼的试探?若不是,这深山中近乎神迹般的“巧合”,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他必须试探,必须撬开一道信息的缝隙,但又绝不能暴露怀中那足以致命的证据和关于周芳、赵建国的核心秘密,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招致瞬间的灭顶之灾。
同样,林国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对方那无声却重量千钧的审视。自己这一身狼狈不堪、显然是经历生死搏杀留下的创伤,眼神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植于骨子里的警惕,以及那份在极度虚弱下依然顽强闪烁的、不同于寻常落难者的坚韧内核,无疑都在对方心中画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老葛他们同样在紧张地评估,这个如同天降般闯入他们隐秘世界的重伤者,究竟是无意中卷入漩涡的倒霉过客,是值得警惕但或许可用的“同道”,还是……敌人精心布置的、一枚带着毒饵的棋子?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发酵,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粘稠的气氛冻结了。最终,是老葛用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吐烟声打破了僵局,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国栋包扎着的脚踝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闲聊般的随意,实则每个字都蕴含着千钧重量:“后生,你这伤……看着邪乎。不像是寻常摔摔碰碰能弄出来的。在山里头,到底遇着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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