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腥风卷着纸灰掠过青石板路,尽头那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香烛摊前花花绿绿的纸钱堆得小山似的。摊主是个穿桃红短袄的中年妇人,鬓边斜插着银箔花,脸上的脂粉厚得像敷了层白灰,脂粉香混着烧残的檀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黏腻的味儿。与先前冷清的古董摊不同,她这儿倒有三两个客人蹲在摊前挑拣,指尖划过黄纸元宝时簌簌作响。
李豫拉着沈心烛隐在拐角的黑幡后,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掩去了他们的低语。“你瞧她。”李豫的目光扫过妇人捻着纸钱的手指——指节处的老茧在烛光下泛着青白,那不是常年搓捻香烛能磨出的软茧,倒像是握刀时刀柄硌出的硬棱,“眼神总往客人后颈瞟,像是在防着谁从背后摸过来。”
沈心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妇人正给一个戴斗笠的客人包纸钱,手指翻飞间,腕间银镯子滑到肘弯,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灯笼光闪过,她瞥见妇人腰间的绛色香囊鼓鼓囊囊,形状方方正正,倒像是裹着短刃的木鞘。“还有那香囊,”沈心烛压低声音,“香料味太冲,像是故意盖着什么金属腥气。”
李豫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卖香烛的带短刃?倒像是等着谁来‘上香’。走,该给她递‘纸钱’了。”
沈心烛的指尖攥着褪色的蓝布帕子,帕角被泪水洇出深色的痕,声音像浸了冰水的棉线,轻轻一扯就断:“老板娘,”她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微屈,像是站不稳似的扶住摊子边缘,“我……我想买最好的金箔纸钱,还有三尺长的白蜡……给我那苦命的孩儿烧烧。”
妇人立刻丢下手里的纸钱,脸上堆起褶子笑,伸手来扶她:“姑娘这是怎么了?瞧着才双十年华,怎就……”指尖触到沈心烛的手,冰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他前儿个还在院里追着蝴蝶跑,”沈心烛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进衣领,砸在锁骨上凉得她一颤,“那天我去街口买米,回来就见院门开着,桌上的糖糕还冒着热气……找了三天三夜,衙门说怕是被拐子掳了,可我夜里总听见他在耳边哭,说‘娘,我冷’……”她忽然抓住妇人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我听鬼市的老人们说,您这儿的香烛能通阴阳,烧了就能……就能让我跟他说句话,哪怕是听他再喊声娘……”
李豫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虚扶着她的肩,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老板娘,舍妹伤心过度,您多担待。她就这么一个孩儿,若是……若是真能有法子,多少钱我们都肯出。”
妇人脸上的悲戚像被冻住的蜡油,瞬间凝在嘴角。她拍了拍沈心烛的手背,指尖却在悄悄摩挲她的腕骨——像是在掂量这姑娘的身手。“姑娘节哀,”她的声音软下来,却带着钩子似的,“这孩子失踪前,可去过什么古怪地方?或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沈心烛的心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了个暗号。“他失踪前三天,”她抽噎着,帕子捂着脸,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断断续续,“说城西乱葬岗的野花开得好看,要去给我摘……回来就不对劲了,夜里总说胡话,说看见‘黑影在挖星星’,还说……有人拿‘星星’换‘命’,一颗星换一条……”
“挖星星?”妇人的手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似的。她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烛台,白蜡“哐当”滚了一地,蜡油溅在纸钱上,烧出几个黑窟窿。“你……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在胡扯什么,”沈心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灯笼光下闪,“可我听人说,鬼市真有能换命的‘星星’……老板娘,您这儿有吗?我拿我的命换,只要能让他回来……”
妇人脸上的脂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像哭花的鬼脸。她突然甩开沈心烛的手,短袄的袖子扫落了摊边的纸钱,哗啦啦飞得漫天都是。“疯言疯语!”她的声音像磨过砂石,“什么星星月亮的,我这儿只卖香烛不卖命!要买就快点,不买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老板娘怎么突然……”沈心烛踉跄着后退,撞进李豫怀里,脸上满是错愕,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李豫扶住她,目光落在妇人攥紧的拳头上——指节泛白,显然在蓄力。“老板娘何必动气?”他的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舍妹不过是思子心切,胡言乱语了两句。倒是您,”他往前半步,阴影罩住妇人,“一听见‘星星’就变脸,倒像是……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妇人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被李豫盯着的地方像被烙铁烫着,她猛地抽手——手腕一拧,竟像泥鳅似的从李豫指缝里滑出去!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香囊,嗤啦一声裂帛响,香囊里的柳叶刃带着幽蓝寒光直刺李豫眉心——刃尖淬的毒在鬼市的阴光下泛着妖异的蓝!
李豫的身体像被风吹动的纸人,只微微侧头,短刃的锋芒擦着他鬓角的发丝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如毒蛇吐信,中指与食指并拢,精准地敲在妇人持刀的腕骨内侧!
“呃!”妇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像被抽了筋,短刃“当啷”坠地,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滚进纸钱堆里。她踉跄着后退,后腰撞翻了香烛架子,三尺长的白蜡倒下来,压塌了半堆纸钱,火星子溅起来,烧得纸钱边角蜷成黑蝴蝶。
“你……你们到底是谁?”妇人瘫坐在纸钱堆里,脸上的银箔花掉了一朵,粘在嘴角像块烂疮,声音抖得不成调。她的目光越过李豫的肩,望向鬼市深处——那里的绿灯笼一盏接一盏,光透过纸钱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破碎的鬼影。
李豫弯腰捡起那柄柳叶刃,指尖擦过刃尖的幽蓝毒光,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们是谁不重要。”他蹲下身,短刃的尖抵着妇人的咽喉,“重要的是,你知道‘星星交易’。说,那‘星星’是什么?谁在跟你们换?最近失踪的孩子,是不是都看见了你们的‘交易’?”
刀刃压进皮肉半分,妇人的喉结疯狂滚动。鬼市的风卷着纸灰扑在她脸上,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挠她的皮肤。
喜欢阴茧之锁请大家收藏:(064806.com)阴茧之锁www.064806.com荔枝免费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