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的腥气混杂着积尘的腐朽,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李豫的心脏。他脚下的水泥地早已龟裂,露出底下锈蚀的钢筋,如同巨兽森白的骨茬。“凭着那张泛黄的光绪年城市图,才在这片拆迁废墟里找到这鬼地方。”他弯腰拾起那枚比巴掌还大的黄铜发条钥匙,指尖触到的金属冰冷刺骨,仿佛刚从冰窖中取出,“至少二十年无人问津,这里曾生产那些需要每日上弦的座钟与落地钟,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曾是这里唯一的脉搏。”钥匙被他随手抛起,又重重砸落尘埃,发出空洞的闷响,“可夜市里那些‘工具’……”
那些摊主摆弄的物件在他脑海中闪回:铜制算珠自行滚动的算盘、指针倒转却能报时的怀表、无需灯油却亮如白昼的马灯……它们运转时带着一种非人的顺滑,仿佛每一个零件都拥有了心跳,那种超越时代的精密与眼前陈旧的工业锈迹形成诡异的共振,像两把钝刀在他的认知里反复拉锯。
“除非……”李豫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鹰隼般刺破车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那里堆积如山的废弃钟壳仿佛一张张沉默的嘴,“除非这座工厂的‘死亡’,本就是那东西的杰作。”他猛地指向窗外,夜幕中那片本该属于人间烟火的夜市光晕,此刻却像一块巨大的、腐坏的伤口,“‘它’的根须,或者说‘它’赖以滋生的养分,早就渗透了这里的每一寸钢铁。这些零件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污染’同化了?甚至,这里曾是‘它’孵化的巢穴?”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冰锥刺入脊椎,让他牙关发紧。若这看似安全的废弃工厂,本身就是那诡异夜市领域的延伸,或是早已干涸的病灶,那他们此刻栖身的“盲区”,恐怕正是通往更深炼狱的入口。
沈心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呼吸猛地停滞。夜市朦胧的暖黄色光晕边缘,几缕幽微到近乎幻觉的光线正悄然蠕行。那不是灯火,而是活物!“李豫!光!那些光是活的!”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调,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光芒呈诡异的冰蓝色,比最深的海底还要冷冽,它们如同数条冻僵的毒蛇,又似植物根系般在地面缓慢蔓延,所过之处,石板缝隙里的野草瞬间蒙上一层白霜。它们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一寸寸舔舐着工厂锈蚀的铁门,仿佛要将这座钢铁巨兽彻底拖入那片不祥的光晕之中。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整座“鬼市”浸泡得密不透风。这里没有寻常夜市的喧嚣鼎沸,唯有数十盏惨白灯笼悬于半空,绿光摇曳如同磷火,将青石板路映照出鬼画符般的扭曲纹路。空气中漂浮着三重气息:潮湿苔藓的腥甜、不知名香料的诡异馥郁,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类似生肉腐烂的淡淡血腥。李豫与沈心烛将黑色风帽压得极低,下颌埋进衣领,像两道无声滑过的影子,混入稀疏往来的“客人”中——那些人影个个行色匆匆,面孔隐在阴影里,唯有眼珠转动时偶尔闪过一丝非人光泽。
他们此行目标明确如刀:寻找那些在黑市暗流中涌动的“禁忌交易品”。半月来,已有七人因触碰此物暴毙,死状皆是七窍流出血泪,脸上却凝固着极致满足的笑容。李豫的线人“瘦猴”,那个在鬼市排水沟里都能嗅到铜钱味的混混,正是在传出“午夜骨董拍卖会”的消息后,连人带骨消失在护城河底,只留下一截咬碎的指骨。而这一切,隐隐指向三个月前那宗悬而未决的连环失踪案,更牵扯着李豫自幼佩戴的青铜符牌背后,那段被刻意抹去的身世之谜。
沈心烛指尖无意识绞紧斗篷下摆,指尖触到内袋里的朱砂符纸,稍稍安心。她曾随师门来过鬼市外围,却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压抑,仿佛空气里都漂浮着窥视的眼睛。侧头望去,李豫步伐沉稳如钟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旧铜尺随着动作轻响,鹰隼般的目光正扫过两侧摊位——那些摊位多以黑布覆顶,只在角落点着豆大油灯,隐约可见摊位上摆着干枯的人手、蒙眼的木偶、浸泡着不知名器官的玻璃瓶。
“当心,”她用气音在李豫耳畔低语,唇瓣几乎未动,“这里的摊主,半数是活人皮囊裹着邪祟,三成是借尸还魂的老鬼,剩下两成……连阎王爷都懒得收。”
李豫目光在前方“古玉奇珍”的幌子上稍作停留。那幌子是块褪色的红绸,边角绣着的蝙蝠图案已模糊不清,底下坐着个比骷髅多口气的老者。老头穿着件打满补丁的青布长衫,脸上沟壑纵横如刀刻,浑浊的眼珠半眯着,仿佛随时会断气,可那双眼缝里偶尔泄出的精光,却比毒蛇信子更令人心悸。摊位上陈列的“古董”更是可笑:锈成废铁的刀币、缺头断臂的陶俑、还有几块色泽暗沉的石头,若真是古玉,怕也早被土沁啃得只剩石核。
“就从这里开始。”李豫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两块石头在喉咙里摩擦。他率先踏上摊位前的三级青石台阶,每一步都踏碎了地上的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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