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如针,斜斜扎进骨髓缝里。李豫撑着柄黑伞,伞骨在风中微微发颤,边缘磨得起毛的伞布勉强撑开一方干燥。沈心烛紧挨着他,肩头相抵,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衣料渗透,抵御着这蚀骨的寒意。他们并非有意闯入此地。半小时前,两人还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巷弄里疾走,为一份古籍修复报告寻访那位藏有秘制糨糊配方的老手艺人。谁知一阵乳白浓雾像活物般涌来,瞬间吞噬了巷弄,待雾霭散去,周遭街景已全然陌生。
脚下不再是熟悉的青石板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砂砾与暗红粉末的地面,黏腻湿滑,每一步都似要将鞋底粘住。两侧建筑更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明清样式的飞檐翘角歪斜地嫁接在现代混凝土楼房的残垣断壁上,榫卯结构与钢筋水泥格格不入;更有甚者,摊位直接支在锈迹斑斑的巨大机械齿轮或破损青铜鼎上,古韵与废土风奇异地糅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焚香料的甜腻、旧书卷的霉味、潮湿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缕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淡淡血腥。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心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她并非怯懦之辈,跟着李豫闯过不少险境怪事,但眼前这片骤然出现的“夜市”,却让她从脊椎骨里透出一股寒意。
这里实在太“热闹”了。
形形色色的“人”在摊位间穿梭往来,“形形色色”四字已不足以形容其万一。李豫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一个脑袋是巨大海螺的“摊主”,正用滑腻的触手卷着一串幽幽泛着蓝光的烤串,那肉块泛着死人般的青白;一位身着高开叉红旗袍、身段曼妙的女子,脸上却覆着一张精致的紫檀木面具,面具上无眼无鼻无口,唯有细密如蛛网的裂纹;更有几个身影模糊不定,仿佛是流动的暗影,手中却提着古朴的灯笼,笼内燃烧的并非烛火,而是一团团跳动的、扭曲的人形光斑,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
摊主们更是千奇百怪,各有神通。有老者盘膝坐在巨大的龟壳上闭目养神,龟甲上刻满了朱红符文,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有少女身形透明如琉璃,漂浮在半空中,摊位上摆着一包包用银白蛛丝缠绕的“种子”,闪烁着微光;甚至有个摊位,摊主似乎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黑雾,唯二可见的是两点猩红,如同黑暗中窥视的野兽之眼。
真正让李豫和沈心烛感到毛骨悚然,却又莫名滋生出一丝探究欲的,是他们叫卖的商品。
“走过路过,切莫错过!新鲜出炉的‘昨日重现’香包嘞!”一个蓄着山羊胡的摊主,下巴上几缕青烟袅袅,手中高举着几个绣着扭曲人脸的香囊,声音沙哑却穿透力十足,“只需一缕执念,便可重温逝去时光!友情提示:过度沉迷,魂归昨日,永世不得超生哦!”
紧邻的摊位,摆着一排排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中各色液体摇曳,细小的光点在其中沉浮游动,如同捕捉到的星尘。摊主是个穿着沾着污渍的白大褂、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情绪罐头’,精选喜怒哀乐恐,开盖即食,即刻体验他人人生百态!今日特价,‘绝望’味买一送一,机会难得,不容错过!”
李豫与沈心烛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浓得化不开的疑惑。这绝非幻觉!摊位是真实的,这些“人”是真实的,连那些诡异商品散发的气息都如此真切。这里究竟是何处?某个别出心裁的大型沉浸式体验剧场?还是……他们真的闯入了某个不该踏足的“异世界”?
“别出声,紧跟着我。”李豫低沉的嗓音在沈心烛耳边响起,同时握紧了她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却也感觉到她掌心的稳定,没有丝毫挣扎。经历了诸多风雨,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姑娘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尽量缩着身子,避免引起注意。越是深入这片诡异的市集,摊位上的商品便越发离奇可怖。
一个摊位的横杆上,悬挂着许多风干的“鸟雀”,细看之下却令人脊背发凉:那些鸟雀的翅膀竟是用泛黄的书页剪裁而成,眼睛是细小的铜钉镶嵌,尖锐的喙部则是磨得锋利的钢笔尖。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人,面无表情,见他们驻足,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旁边的木牌,上面字迹潦草:“‘故事信使’,可寄信至过去未来任何时空,收费: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不远处另一个摊位前人头攒动,围了不少形态各异的“顾客”,李豫他们挤不进去,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竞价声。“……最后一片‘遗忘之叶’,世间仅此一件!服用后可彻底遗忘指定事件,前尘旧梦,一笔勾销……起拍价,十年阳寿!”
“阳寿?”沈心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豫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凡间的游戏或表演。这些交易品,竟涉及记忆、情绪、时间,乃至最根本的生命……这里分明是一个建立在某种诡异规则之上的地下黑市,交易的是人心最私密、最根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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