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愁,淅淅沥沥叩击着静思园鱼鳞般的青灰瓦檐,争先恐后汇成细流,顺着雕花窗棂蜿蜒而下,在暗红色的窗棂上切割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宛如谁在木头上刻下的泪痕。
李豫立在月洞门外,玄色风衣已被湿气浸得半透,寒气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这座盘踞城郊半山腰的私家园林,素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日却反常地“好客”——他几乎未遇任何阻拦,便被一路“引”至这月洞门前——与其说是引路,不如说是押送。空气中檀香与雨后泥土的腥甜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密不透风地罩在心头,压抑得人几乎窒息。
李豫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心底冷笑——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草木腥气的湿冷空气,骨节分明的手按上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门。“吱呀——”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呻吟,仿佛沉睡百年的巨兽忽然睁开眼,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古老与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光线昏沉如墨,唯书案上一盏青铜古灯亮着,灯芯如豆,将书桌后那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模糊。
赵启山。
海城真正只手遮天的人物。商界巨擘、慈善家……无数光环堆砌的面具下,此刻在幽暗光线下,平日里媒体上那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身着一袭墨色唐装,领口袖口绣着暗金色云纹,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猩红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脸,将那双眼睛藏得愈发深邃难测。
“李先生,久仰。”赵启山的声音像淬了冰,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请坐。”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书桌前那张孤零零的紫檀木椅子,椅面光可鉴人,仿佛早已为他备好。
李豫没有动。他目光如炬,快速扫过整个书房。
典型的中式布局,四壁高耸的书架直抵屋顶,塞满了泛黄的线装古籍,墨香与尘味混合成陈旧的气息。墙上悬着一幅丈许长的水墨山水,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乍看意境悠远,细品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与这书房的主人一般,刻意营造着沉稳下的权谋。书桌上,青铜灯、雪茄盒、紫砂茶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干净得近乎刻意,反而透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肃杀。
最让李豫脊背发凉的,是赵启山身后那两道隐在书架阴影里的黑衣人。他们像两尊从地狱借来的雕塑,身形挺拔如松,黑色西装包裹着爆炸性的力量,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他,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无需多言,这是赵启山权力最**的象征,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董客气了。”李豫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波澜。他没有走向那张“安排”好的椅子,反而踱到书桌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与赵启山形成一个微妙的斜角——既不完全正面交锋,又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将两人都纳入视野。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让赵启山古井无波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快得如同错觉,旋即恢复冰封。他屈指弹了弹雪茄,烟灰簌簌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他视若无睹。“李先生果然胆识过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份魄力,赵某佩服。”
“赵董谬赞。”李豫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我只是想向赵董讨个人情——我那些‘朋友’,如今安在?”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指的正是近日接连因“意外”与“丑闻”陨落的几位关键人物——他们手中,都握着足以动摇赵启山商业帝国根基的线索。这亦是李豫敢孤身涉险的底气之一,他必须确认这些人的生死,这关系到他下一步棋局的走向。
赵启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朋友?李先生倒是天真。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朋友’二字。有些人,窥见了不该窥见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他顿了顿,猩红的雪茄火点在黑暗中跳跃,“不过你放心,他们……还喘着气,只是需要‘长眠’一段时间,好好反省。”
“长眠?”李豫的眼神骤然降温,寒芒四射,仿佛腊月寒冰,“赵董口中的‘长眠’,怕是与寻常人的理解大相径庭吧?譬如,陈教授‘突发’的心脏病,刘记者‘不幸’的车祸,还有张行长‘东窗事发’的经济犯罪……这些‘巧合’,莫非都是赵董的‘杰作’?”
他语速平缓,每个字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赵启山伪善的画皮。
赵启山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寒意。他端起紫砂茶杯,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动作优雅,眼神却如毒蛇吐信:“李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没有证据的指控,那叫诽谤。诽谤我赵启山的人,通常……活不过第二天。”
“活不过第二天?”李豫嗤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赵董,我既敢踏入这静思园,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吗?我只是好奇,为了你那个所谓的‘宏图伟业’,草菅这么多性命,值得吗?”
“所谓的?”赵启山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雷乍响,“李先生,看来你知道的比我预想的要多。可惜,你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的‘计划’一旦成功,整个海城的天,都将换个颜色!这些人的牺牲,是成就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必须的代价?”李豫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终于冲破胸膛,“包括那些无辜卷入的平民?包括那些被你当作棋子,榨干价值便弃如敝履的人?赵启山!你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是铁石,还是寒冰?!”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静止了。赵启山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如临大敌,身体猛地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扑杀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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