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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言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封信,血迹斑驳,纸面泛黄。
波克和伊莱莎凑了过来,三人靠在烧焦的木门边,在死亡弥漫的空气中读起了这封属于死者的遗书。
【亲爱的马尔克:
这已经是爹出来干活的第一百五十二天了,我没有写错,是第一百五十二天,我每天都在斧子的木柄上刻一道。
昨晚营地着火,老亚格说这是晨曦神在提醒我们该回家了,可我们还没挣够钱。
你娘身体还好吗?你有没有乖乖帮她扫院子?
马尔克,我知道你不喜欢爹现在做的事,你讨厌我穿这身皮甲,讨厌我不再给你念《银鸦骑士》的故事。
上次回来你问我,“爹,你是坏人吗?”我没能回答你。
但我今天想告诉你: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人,但我想让你成为好人。
所以你要好好读书,要尊敬老师,要在别人冷的时候把披风脱下来给他们,要在娘做饭的时候跑去帮她劈柴。
不要像我一样。
如果我回不去了,记得替我照顾你娘,也别记恨我。
爹只是想让你们能吃得饱,睡得暖。
天快亮了,我要出发了。
你娘说我总是写太多废话,她说你都看不懂,可爹实在太想你了,连梦里都是你拉着我衣角不让我走。
——你永远的爹】
寂静,在破败的屋檐下沉沉垂落。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风吹过烧焦的木梁,发出嘎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血腥的味道,让人想起死亡的重量。
波克没说话,他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刚刚还在翻尸体找钱财的小半身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再也咕哝不出半个字。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找点笑话来缓解气氛,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陈言的眉头皱得很深。
他想过敌人是恶徒、是疯狗,但没想到他们中,也有人会写下这样温和朴素的信。
伊莱莎低着头,缓缓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胸前的圣徽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圣徽的金属有些冰凉,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的混乱。
她想起导师曾经说过的话:“正义的道路永远清晰明确,善恶分明如昼夜。“可现在......
这封信刺穿了她的教条防线。
她的世界本该分明,是黑与白、正与邪的二元对立,她的锤下从来只有异端与恶徒。
但眼前这个写信的半兽人......他的文字不像谎言。
那些用不标准的通用语拼写的句子,一笔一划都像在努力模仿文明人的模样,却透着最朴素的真诚。
她无法解释这种割裂感。
那是一种来自信仰深处的动摇,就像晨曦神的光忽然照在了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上,而她无法分辨那是敌人,还是另一个......迷路的人。
她缓缓抚了抚那信纸,喃喃道:“他知道什么是对的。”
“可惜他还是选了错的。”
波克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以后能不能别让我读信了……我们杀了人还要看人家写给儿子的信,我心脏可撑不住。”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混蛋也能当爹”,却悄悄将信纸叠好,塞进了背包。
他打算到镇上将这份信寄出去,他在信后面看到了地址。
这个世界最吊诡之处,就是你永远猜不到。
想要杀你的人,可能只是一个刚写完信,想着孩子还在等他回家的父亲。
三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消化着刚才读到的内容,破败的房屋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还有一封。“陈言最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
波克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畏惧:“第二封信......不会还是这样的吧?“
半身人本性乐观,性格天生带着一种热忱与顽皮。可此刻,他的脸色比地精的脚底板还要难看几分。
作为第一次踏出村庄的年轻冒险者,杀人已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心理门槛。
而那封带着血迹与亲情的信件,则狠狠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是不敢打架,“他喃喃道,“可要是每个敌人死后,都留下这么一封让人难受的信,那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陈言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歇会儿,我来。“
他走到伊莱莎身旁,目光落在那封还未展开的第二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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