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永安捋捋一指长的短须,恭敬说道:“好教秦大人知道,吴池泽是吏部录名在册的前科举人,那年监考的座师是京城的一位大人物。吴池泽之所以因事罢官,传说也是替他的恩师背了一口黑锅。”
“更不消说他的这份差事,也是他恩师托人安排的。泼天的官帽子压下来,就像悬崖上的瀑布,那能量可是能压死人的呦。”
柳观对前身的这部分记忆了解得不多,只能隐隐约约像是隔靴搔痒一样听懂官场上的权力交易。
他似是还不死心,又有话要说出口。
宁相乾却先动了,他一手按住柳观的肩膀,附了过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蚊子声响说道:
“柳夫子,这样说来,吴池泽这个老畜生,无官而有职,上头又有大人物作保,平日里还和知县、县丞单线联系,连证据证词也指不到他的身上。干系都让他摘得一干二净。
“就算换了江州巡查使和一方的布政使来,怕是也不可能单凭现下的这种情况就要治他的罪摘下他的项上人头。”
换了别人来讲这番话,柳观未必能听得进去。
可来自宁相乾的劝谏,他却不得不给出尊重。
只是当初听到林劲转述的故事,心里对这个“吴先生”险恶的用心和歹毒的计策实在厌恶到了极点。
总觉得心中有口气难出。
在座的众人都知道柳观和吴池泽之间的龃龉。
罗统见多了这般场面,好言劝道:“算算时间,吴池泽也快到了清点资料、画押离去的时候了。柳观,这些混账事情,你多想也无益。”
宁相乾直视着柳观的眼睛,跟着劝道:“是啊,柳夫子,过了今朝,出了栖霞地界,你就是海阔凭鱼跃。吴池泽对你而言,不过是旧历黄纸里的一点墨渍,抹了也就抹了。”
柳观紧绷的精神终于逐渐松开。
他尝试学着周围人的语气开导自己。
只要有禄命在手,自己同样可以沿着力量的道路前行到目前还难以望其项背的高度。
到那时,一切旧仇的清算不过是谈笑间的小事。
他很快就适应了。
因为他向来就是惯用这一套“展望远期”的说法安慰自己的。
从小到大,发生了什么问题都是如此。
等将来上高中就好了,
等将来上大学就好了,
等将来工作就好了,
等将来退休就好了。
如是往复,直至命终。
恍惚间,柳观像是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那声音不像是内堂众人悄然发出的,倒像是从他心渊内爬出的一只心魔。
恰值春时,万物勃发,
门外一阵春风乍起,掀开内堂门帘。
柳观冥冥之中有所感应。
一个头戴方巾,套着一袭做工花纹繁复的考究儒衫的中年人恰好从内堂门外路过。
这个文士不像文士,富家翁又不像富家翁的中年男子同样顺着卷起的门帘往里打量着内堂的人群。
他瞧见了蔡永安身上的神策缁衣,却好像见怪不怪一样,只是冲他点头示意。
柳观总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却不记得前身有关于他的记忆。
中年男子那高高在上的,扫视众人的肆意目光同样没有在柳观脸上停留。
正当他要一步迈过帘幕,朝着衙门正门离去时,他却像是遗漏了什么一样,猛然回头。
像是鹰隼的目光,带着点食腐动物特有的尖锐,和他的衣着不相符合的,锁定在了柳观腰间的佩刀上。
柳观低头看去,腰间朴刀的焦黑火痕一直蔓延到了刀锷处,连刀柄也沾了些许黑灰。
他方才想起,今天出门随手抄起的是先前使过火贪虚风斩的废旧朴刀。
因为舍不得扔,一直放在床边,想不到今天却是拿错了。
中年人来劲了,他往门里凑了凑,像是全然不把门里这些没有权力对他造成威胁的人们放在眼里。
他薄凉的尖嘴掀起,看似大气端方的气度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戏谑和怨毒:
“你就是柳观?”
火贪刀的名声果然比柳观要响亮,仅仅凭着佩刀就被人认出。
柳观双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泉,就这么看着中年男子,没有说话。
就像他猜出了柳观的身份一样,柳观也猜出了他的来历。
行事跋扈无忌,一身睥睨官气。
惟有吴池泽而已。
“你很好。我本自诩算无遗策,小小栖霞县可任之翻云覆雨,却想不到有你这么个异数,或者说天才。
“一步错步步错,我认栽。”
柳观没有答话,可是浮现在吴池泽那张狡黠面孔上的不是气恼,而是一种看见别人无能的愤怒时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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