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飞预想中乱世县城的破败景象并未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延伸至远方的桑田,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翻滚,像一片安静的湖。
几条新挖的水渠纵横交错,将涑水河的支流引向更远的田地,水声潺潺,带着勃勃生机。
远处的工坊区,几缕青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没有一丝飘散。
“此地……是闻喜?”
解飞的声音沙哑,带着长久未曾开口的干涩。
薛渭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解飞被带到了印刷坊。
那股混杂着松烟墨香与湿麻纸浆味道的气息,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到了那台简陋却运行不休的活字印刷机。
他看到了工匠们将一个个独立的木活字,熟练地排在涂满松脂的铁板上。
他伸手拿起一个刻着“猴”字的反体木块,指尖因常年摆弄各种器具而生出的厚茧,在木头上轻轻摩挲。
那冰冷的、带着墨迹的触感,仿佛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他干涸的内心。
他看着一张张印好的《三藏法师行记》被揭下,晾在绳上,字迹清晰,整齐划一。
“神技……此乃神技……”
解飞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竟慢慢蓄满了泪水。
他转过身,对着薛渭,这个将他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年轻人,深深地、郑重地躬下身子。
“老夫,愿留于此地。”
“至死方休。”
解飞的到来,像一颗投入闻喜这潭活水中的催化剂。
他只看了一眼城里那几架吱吱呀呀的旧水车,便摇了摇头。
“此物耗力甚巨,得水却少。”
三天后,一张全新的图纸被绘制在新造的麻纸上。
他根据记忆中那些早已失传的技艺,设计出了一种全新的脚踏式水车。
数架新水车被安置在涑水河畔,流民们踩动踏板,巨大的叶轮便轻松地转动起来,将河水一斗一斗地提上高处,注入水渠。
灌溉的效率,比之前高出了整整两倍。
原先只能勉强浇灌的数百亩薄田,如今彻底被清澈的河水浸润。
流民们看着自家田里没过脚踝的水,脸上露出了近乎愚钝的喜悦。
解飞又走进了阿史那金那间终日炉火不熄的铁匠铺。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手弩,直接指出了其中的不足。
“机括过于繁复,上弦费时,临阵对敌,发一矢后,便成死物。”
他拿起一块木炭,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全新的机括结构。
“簧片用叠层,绞盘加齿轮,可连续上弦,一次发三矢。”
阿史那金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图样,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了锻炉前,风箱被他拉得呼呼作响。
一种全新的、小巧而致命的连弩,在闻喜的工坊里诞生了。
它威力远不如玄甲弩,却胜在轻便灵活,三箭连发,足以在瞬息之间,压制住任何小股的敌人。
夜鹭军的斥候们换上了新弩,他们潜行在山林间的身影,变得更加鬼魅。
中条山的铜矿,每日依旧有百斤原铜被源源不断地运回。
解飞看过那些新铸的五铢钱后,却皱起了眉。
“铸钱之利,在量,不在价。”
他拿起一块粗炼的铜锭,在手中掂了掂。
“此铜若炼成精铜,制成铜镜、铜锅,其利十倍于铸钱。”
薛渭采纳了他的建议。
一座新的“铜器坊”,在铸钱工坊旁建立起来。
郑青萍被叫到了坊里。
薛渭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块打磨了一半、光可鉴人的铜镜递给了她。
“教会那些妇人,如何将一块铜疙瘩,磨成这个样子。”
郑青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清冷而陌生的脸,沉默了许久。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面铜镜,入手冰凉。
她带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妇人,每日坐在坊里,用最细的河沙与麻布,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那些粗糙的铜胚。
工坊里不再有清冷的剑鸣,取而代之的,是单调而枯燥的摩擦声。
裴经在蒲坂的府邸里,听着密探的回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闻喜造出了新水车。
闻喜造出了连弩。
闻喜甚至开始发卖铜镜,据说一面能换回半车的粮食。
那个薛渭,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不断地将闻喜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那只断掉的手掌,在阴沉的天气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能再等了。”
他咬着牙,对身边的亲信说道。
他派人联络上了一支在河东与河南交界地带游弋的羌胡部落。
他许诺,只要他们能趁夜攻破闻喜,城中的粮食、女人,任由他们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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