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鲜卑少女还握着刀,指节被绷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段惨白的枯枝。巷子里那股子血腥和污浊搅和在一起的气味,似乎都钻进了她的鼻孔,呛得她一双着了火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呛出来的水汽和迷茫。
薛渭看懂了那份迷茫。
他喉结动了动,放缓了声音:“以后,你就叫阿珍吧。”
他没等少女回答,又补了一句:“你带着你的族人,以后跟着我。”
话是对着少女说的,眼神却已经挪到了石燕海身上。
“给她们买点吃的。”
王猛脸上那点笑意,在“回河东”三个字落定时,更深了。他往前站了一步,肩头几乎要挨上薛渭。
“文长何必如此着急?长安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大秦虚位以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能顺着人的耳朵缝钻进脑子里。
“凭你襄国之功,器械之长,再有卫大将军那份交情,封侯拜将,唾手可得。何不做个上将军,名扬天下?”
上将军?
薛渭心底有个声音在发笑。给苻健当上将军?怕不是嫌命长。氐秦的胡汉融合,听着好听,骨子里还是他们那一套。王猛这种汉人谋主是凤毛麟角,自己这种带兵的汉人更是眼中钉肉中刺。他最烦的就是给人打工,尤其还是给这种心思深沉的异族老板打工,天天得琢磨上意,跟防贼似的防着同僚,想想都累。
他脸上却挂着滴水不漏的谦恭,对着王猛和一旁的吕婆楼拱了拱手:“天王英明神武,又有丞相和卫大将军辅佐,更有吕大人和景略兄这般的王佐之才,荡平天下是早晚的事,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么个无名小卒。”
这话说得客气,也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
王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婆楼那张虬髯环绕的脸,却往前凑了凑,挤出个笑容,像是想把距离拉近些。
“薛使君有所不知,我虽为氐人,实则祖上是高后兄长,舞阳侯吕泽之后。后来流落略阳,与当地氐人通婚,这才……这才慢慢成了氐人。”
薛渭心头掠过一个叫刘元海的匈奴人,也是这么说的。
大汉的虎皮,过了几百年,还是这么好用。
可他还是不想留。
长安这地方,就是个旋涡。今天受苻健的气,明天可能就得受哪个氐胡贵族的气。他这脾气,受不了气。到时候一杆长矛杀出长安,又是何苦?闻喜虽小,但天高皇帝远,不比在长安当官舒坦?
他念头转得快,脸上却半点不露,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听过了。
吕婆楼脸上那点刻意挤出来的笑意收了回去,皮肉一僵,随即也拱了拱手。
“我府中还有些事务,就不多陪了。”
他转过身,袍袖一甩,径直走了,留下王猛和薛渭。
巷子里的血腥味被风吹淡了,几个看热闹的也觉得无趣,三三两两地散了。
薛渭没等王猛再开口,反而先发制人。
“景略兄,你如今还在吕家做客卿?尚未入仕?”
他盯着王猛的眼睛,话说得很慢,很认真。
“既然还没把脚踏进去,就一切都还来得及。不如跟我回闻喜,我保你一个逍遥县侯,安安稳稳,读书治学,总好过在这浑水里消磨时光。”
王猛听完,竟没反驳,反而问了三个不相干的问题。
“我留在长安,一为观气。”他的目光越过薛渭的肩头,看向远处秦王宫的飞檐,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殿宇楼阁,看到龙椅上聚散的紫气,“观这天子之气,观这天下大势的流转。”
“二为看人。”
“看这长安城里,是否真有心怀天下之人,兼具扫平**之能。”
“三为展平生所学。”他收回目光,像两口深井,直直地望进薛渭的眼底,“若真能寻得明主,以我胸中所学,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薛渭听明白了。
道不同。
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柄首,那上面粗粝的缠绳给了他一点踏实的触感。
他拱了拱手,权当是祝他前程似锦了。
这鬼地方,还想一展所长?苻氏内部、氐胡诸部、关中豪族,几股势力搅在一起,不斗个头破血流都是好的。
王猛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你我便做个约定。半年之后,再看是你的闻喜更好,还是我的长安更佳。”
临走前,王猛又指了指远处石燕海带着已经解开绳索,由阿珍领着,正怯生生走出小巷的鲜卑女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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