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韦府的东斋里,烛火却烧得格外沉静。
卢谌,申钟,韦謏,王郁,蒋干,几位冉魏朝堂上位高权重的大臣,此刻皆面色凝重,围坐一堂。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药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东宫之事,究竟该如何回禀圣上?”
中书监卢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张一向温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忧虑。
“圣上龙体伤情如何,我等至今仍未有确数。”
韦謏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眼皮都未曾抬起。
“按薛使君传回的消息,圣上虽受了重创,但伤势已在好转。”
“不日即可醒转,并无性命之虞。”
他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重要的是,襄国已破。”
韦謏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只是,依照薛使君的转述,刘群将军似乎是……遵圣上之意,下了屠城令。”
“襄国城内,恐怕已无一个活口。”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
“薛使君还提及,刘将军或许……是曲解了圣意。”
“圣上本意,只在杀胡。”
卢谌眉头紧锁,忍不住为同僚辩解。
“刘都督忠心耿耿,或是一时情急,误伤了些汉家子弟……”
“呵。”
太尉申钟发出一声冷哼,打断了卢谌的话。
“谁知道他刘群心里在想什么。”
“他父亲刘琨,当年死在段匹磾手上,追根究底,与石勒那厮脱不了干系。”
“他心中能没有怨毒?”
卢谌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再说出反驳的话来。
镇军大将军蒋干佝偻着身子,轻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前线自有圣上乾纲独断,眼下这邺城之内,亦是暗流涌动,不知诸公有何高见?”
申钟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城中各部,还剩下多少降胡?”
蒋干立刻躬身答道。
“回太尉,尚有八百余人。”
“全部坑杀。”
申钟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不留。”
蒋干的身子似乎缩得更紧了些,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在座的几位。
“那……诸位大人府上庄子里的庄奴呢?”
“还有各家府中的胡仆呢?”
一句话,让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除了韦謏依旧神色自若,其余几人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光是杀掉胡仆,倒也简单。
可那些庄奴若是都死了,谁去耕地?
杂胡之中,氐人羌人本就有耕作的传统,干起活来,不比汉民差上分毫。
更何况……还有那些胡姬呢?
杀了胡仆,杀了庄奴,那胡姬杀不杀?
若是都杀了,别人会不会心痛不知道,申钟自己肯定不会痛快,他那位善妒的夫人倒是会很痛快。
蒋干见火候已到,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振衣而起。
“下官斗胆,替诸位大人拿个主意。”
“各家庄子里的庄奴,严加看管便是。”
“至于府中的胡仆,为防万一,还是尽数处死为好。”
“胡姬……也请各自看管妥当,切莫再出乱子。”
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那个氐贼苻健,竟敢僭越,自称什么大秦天王!”
申钟像是想起了什么,恨恨地一拍桌案。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众人立刻同仇敌忾,纷纷开口咒骂了几句。
卢谌这时又想起一事。
“那圣上龙驭宾天的谣言,究竟是何人所传?城中那些散播谣言的鬼祟之辈,可曾抓到?”
“必须尽快将此事摁下去!”
卫尉丞王郁沉声答道。
“已经安排了人手严查,只是对方行踪诡秘,暂无所获。”
事情议得差不多了,申钟才像是刚发现少了个人。
“咦?薛三郎呢?他平乱有功,今日议事,怎地不见人影?”
韦謏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心忧前线战事,说是要即刻赶回襄城复命,行色匆匆,未来得及与诸公道别。”
王郁忽然又皱起了眉头。
“近来城中还有一桩怪谈。”
“说是在黄河岸边挖出了一个石人,只有一只眼睛。”
“石人身上还刻着字,说什么……‘石人独眼泣邺城,天下共主出薛门’。”
“简直是无稽之谈,荒谬至极!”
众人皆是摇头斥责,一脸不信。
唯有韦謏,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此时,薛渭率领的大队人马,早已离开了邺城百里之外。
夜色深沉,队伍却未停歇。
他们的目标是河内郡的山阳县,那里尚是氐秦势力未能完全掌控的边缘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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