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县衙后院每一个人的耳中。
薛渭目光一凝,看向来人。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坚毅的下颌,以及几缕被汗水濡湿、贴在颈项的乱发。
“阁下是?”
薛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右手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三十许的普通面容,肤色黝黑,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随意地将斗笠夹在腋下,拱了拱手。
“华阴,王猛,字景略,贩畚为生。”
“闻薛三郎仗义疏财,收拢流民,特来拜访。”
王猛。
这个名字在薛渭心中激起千层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未来前秦的丞相,一手将苻坚推上霸主之位的王景略,竟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穿着一身旧布衣,自称贩卖草筐的货郎。
这世事的奇诡,莫过于此。
虽然早就见过一面,又跟薛强赶赴长安就为了救他,人到跟前,还是觉得魔幻。
裴经摇着扇子,斜睨着王猛,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景略兄竟有闲情来拜访这薛家二房的无赖小子?不是说游历天下,要访遍天下英雄吗?”
王猛闻言,并不着恼,反而微微一笑。
“天下英雄,不问出处。裴郎君以为然否?”
裴经冷哼一声,将头转向别处,不再搭话。
薛渭却对王猛的从容颇为欣赏。
“景略兄远来辛苦,请内堂奉茶。”
王猛也不客气,随着薛渭进了简陋的堂屋。
阿史那金默默地跟在薛渭身后,如同影子一般。
杜怜子和韦香儿则远远地避开了,只在角落里忙着自己的活计,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薛收倒是个自来熟的,给王猛倒了碗粗茶,便在一旁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听闻景略兄从华阴而来,不知对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
薛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想听听,这个时代顶尖的智者,是如何看待这纷乱的世局。
王猛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漂浮的茶梗,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天下大势,纷繁复杂,猛不过一介山野村夫,所见浅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薛渭脸上。
“若论文治武功,当今之世,燕、秦、冉魏、凉、晋、仇池,皆有可观之处。”
“其余大小割据,不过冢中枯骨,不足道哉。”
裴经听到“冉魏”二字,眼神一亮,插话道:“景略兄此言差矣!”
“当今英雄,唯魏帝冉闵一人而已!”
“冉闵,勇冠三军,恢复汉家衣冠,驱逐胡虏,乃不世之功!”
“此等英雄,岂是燕、秦之流可比?”
王猛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冉闵勇则勇矣,然,匹夫之勇,有勇无谋。”
“杀戮过重,失尽人心,其败亡,恐在旦夕之间。”
“你!”
裴经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指着王猛。
“胡言乱语!魏帝乃天命所归,岂容你这乡野村夫妄议!”
薛渭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裴经稍安勿躁。
“老裴,景略兄亦是抒发己见,何必动怒。”
他又转向王猛。
“依景略兄之见,这几家中,何者可成大器?”
王猛放下茶碗,目光深邃。
“晋室偏安江左,衣冠南渡,尚存元气。”
“桓温此人,灭蜀之功,不容小觑,其志非小。”
“然,士族门阀掣肘,内耗不断,褚蒜子太后虽贤,恐亦难有混一**之志。”
“故,晋室可守,难进。”
“燕国慕容氏,人才济济,慕容恪用兵如神,慕容儁亦有雄主之姿,占据河北,兵强马壮。”
“秦国苻氏,新得关中,根基未稳,然苻健亦是人杰,有吞吐天下之志。”
“此二者,皆有可为,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裴经听王猛将冉魏说得如此不堪,又将燕、秦抬高,心中愈发不忿,却碍于薛渭在场,不好再发作,只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
王猛说完,目光转向薛渭。
“不知薛三郎,以为如何?”
一时间,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薛渭身上。
薛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若论当世能称得上英雄者,在我看来,不过五人而已。”
“哦?”
王猛眼中精光一闪,裴经也暂时压下怒火,露出几分好奇。
“愿闻其详。”
薛渭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鲜卑慕容部太原王,慕容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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