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七百万。
孙思薇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正面,确认了三次金额和收款方。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站起来,走到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靠着墙,站了很久。
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
但走廊尽头的保安后来说,他远远看到孙博士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在发抖。
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难过。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伸出手去摸,又怕是海市蜃楼。
三千七百万。
够她把二期项目从图纸变成实物。够她买回那台德国进口的真空自耗炉。够她重新组建被解散了大半的研发团队。
顾清源给她画了三年的饼。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她都在等经费,等审批,等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顾清源不会拨钱。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汉东重工是全省唯一有高温合金研发条件的平台,离开这里,她的项目就是一堆废纸。
所以她忍了。
现在,一个新上任的董事长把钱送到了她手上。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交换。连一句好好干的客套话都没有。
那天晚上,孙思薇回到宿舍,坐在床边。
台灯的光照在那个信封上。她盯着看了很久。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跟顾清源不一样。
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凭什么跟顾清源不一样?都是当官的。
两个声音吵了一个晚上。
她没有睡着。
——
一周后。
精密机械厂。
赵培德的铺盖卷已经搬进了厂长办公室。
房间挺大,但简陋,桌子椅子都是旧的。
他不在乎。
他蹲在废弃的三号车间里,看着地上一排刚开箱的设备,眼睛发亮。
三台瑞士产的高精度圆度仪。
两台日本产的表面粗糙度检测仪。
一台德国蔡司的三坐标测量机。
全是祁同伟连夜从港岛那边的渠道调过来的。走的是技术引进的名义,手续干干净净,每一张单据都经得起查。
赵培德的手摸上那台三坐标测量机的大理石基座。凉的。光滑的。像他四十年前第一次摸到车床导轨时的手感。
门口响了两下。
祁同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赵培德站起来。
祁同伟把信封递给他。
“打开看看。”
赵培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汇票。
一千万。
老头的手抖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张汇票,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六十岁的人了。眼泪不值钱。
但那一千万值。
那是祁同伟从四千七百万里硬生生截留下来的研发经费。
给了孙思薇三千七百万之后,剩下的一千万,本来应该走集团账户补窟窿。但祁同伟把它掰下来了。
这意味着集团账面上会更难看。
意味着如果有人查,祁同伟要扛所有的责任。
赵培德把汇票折好,小心地放进工装夹克的内兜。拉好拉链。用手掌压了压那个口袋。
“足够了。”
声音哑的,他之前的研发费用都是几十万最多就上百万,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省着用,先把基础产线搭起来。”祁同伟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崭新的设备。“设备我来想办法。技术路线你定。”
赵培德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
有些东西不需要谢谢。
——
再过去一周。
汉东重工行政楼四楼,一间小会议室。
周明礼的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一张长桌,几盘水果,几瓶矿泉水,连白酒都没上。
来的人不多,十来个,都是顾清源那条线上的老人。
周明礼坐在长桌的一端。
五天前,他的病退手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走完了。体检报告、医院诊断证明、人事审批,层层盖章,一路绿灯。
快得不正常。
快得像是有人在催。
周明礼不傻。他知道是谁在催。
那个夜晚之后,顾清源没有找他谈过话。一次都没有。连面都没见过。
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中间人传达的——办病退、交接工作、清理个人物品。
十七年了。
连一顿饭都不请。
周明礼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的胃也是凉的。
顾清源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惋惜表情。
那个表情周明礼太熟悉了。
他见过顾清源用同样的表情送走过至少七个人。每一个都是“因病退休”或者“个人原因辞职”。每一个都带着一脸被时代抛弃的茫然走出汉东重工的大门。
现在轮到他了。
刘畅明。
那个名字又一次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八十七万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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