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守垣司议事厅高高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珞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腕子。面前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半个月来的成果——不,应该说是“微小的进展”。她盯着那些字迹看了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累了就歇会儿。”
赤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膳粥走进来,放在青珞手边。这位平日里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星枢,此刻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赤炎将军亲自送粥,我面子可真大。”青珞笑着打趣,端起碗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被熨帖了几分。
“少贫嘴。”赤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文书,“南边几个宗门松口了?”
“松了两个。”青珞用勺子搅着粥,“云霞宗和澜沧派答应在东南沿海布防,前提是要守垣司提供三船北海玄铁,还要在战后保留他们开采灵脉的优先权。”
赤炎皱了皱眉:“玄铁倒是好说,灵脉优先权……苍溟司命能答应?”
“讨价还价后达成妥协了。”青珞指了指文书下方一行小字,“优先权改为共同开发,收益四六分,他们四,守垣司六。另外,战时所有开采的灵石七成要充作军需。”
“这些老狐狸。”赤炎冷笑一声,“国难当头还算计得这么精。”
“能答应已是不易。”青珞放下勺子,神情认真起来,“你知道云霞宗的林长老最初怎么说吗?他说‘蚀妖之祸再大,还能大过三百年前那场?当年我们闭宗自守,不也熬过来了’。要不是羽商挖出他们宗门三处暗桩产业都已在蚀妖袭击中受损严重,他们根本不会坐到这里谈。”
赤炎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垣都街市隐约的喧哗——那是战时的特殊景象,百姓们在惶恐中维持着脆弱的日常。
“北方呢?”他问。
“北境军镇那边……”青珞翻开另一份文书,语气里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欣慰,“秦老将军答应了。五万边军已开拔,预计十日后可抵达西线第二道防区。”
赤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个倔老头居然……”
“是你的功劳。”青珞看着他,笑容温软,“秦老将军说,他信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义,是赤炎你这个人。他说‘那小子虽然莽,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血,从没掺过水’。”
赤炎别过脸去,但青珞看到他耳根微微发红。
窗外有飞鸟掠过,羽翼划过天空的声音清晰可闻。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只余青珞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但还不够。”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西线至少需要十五万兵力才能稳住阵脚,现在满打满算才八万。医宗那边,青岚师尊传来的消息说,三大医宗只愿出人,药材要我们自己筹措。可如今市面上但凡能疗伤祛邪的药材,价格已经涨了十倍不止。”
“羽商没想办法?”赤炎问。
“他在想办法。”青珞揉了揉眉心,“但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南方三大商会的粮仓接连失火,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现在粮价也开始飞涨,百姓已经有些躁动了。”
“重岳那边呢?”赤炎的声音冷了下来。
“皇室拨了三万石军粮,五十车药材。”青珞顿了顿,“但条件是,战时要派三位皇室供奉入守垣司参赞军务,战后……战后东南三州的龙脉监察权要移交皇室。”
赤炎一拳砸在桌上,碗里的粥都溅了出来:“趁火打劫!”
“是交易。”青珞平静地擦去桌上的粥渍,“重岳说得明白,皇室有皇室的难处,各州世家都在看着。他拿出这些资源,就必须向宗亲交代,向朝臣交代。”
“那你怎么回的他?”
“我说,守垣司可以接受皇室供奉协助,但指挥权必须统一。至于战后……”青珞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说,等我们有战后,再谈战后的事。”
赤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越来越有苍溟那老狐狸的样子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青珞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对了,墨尘大师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改良后的破邪弩已经试制成功,威力比旧式提升了三成,重量还减轻了两成。他要求再加派五十名熟练匠人,还要开放司内库藏的三成稀有金属。”
“给他。”赤炎毫不犹豫,“那家伙虽然脾气臭,手上功夫是真的。他既然开口,就说明有把握。”
青珞点点头,在文书上做了标注。阳光渐渐爬满整张桌案,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有时会想,”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们失败了,后人翻开这些卷宗,看到这些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看到这些在灭顶之灾前还在算计得失的记录,会不会觉得我们很可笑?”
赤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尚且安宁的街市。晨雾已经散尽,能看见远处集市上升起的袅袅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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