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时,嬴渠梁一行离开了非攻谷。
三十名墨家弟子随行,每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挂着工具袋,眼神里既有离乡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憧憬。谷口巨门前,腹藁亲自相送,几位核心长老并肩而立,身后是数百名送行的墨者。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只有山风呼啸。
嬴渠梁在车前转身,对着腹藁及众长老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扫过人群,在秦怀谷身上停了片刻,点头,转身登车。
车队缓缓驶出谷口,沿着来时的栈道蜿蜒而去,最终消失在苍翠山色中。
秦怀谷站在巨门前,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抹影子也没入山林,才收回目光。身旁,腹藁轻声道:
“秦公是位明主。”
“是。”秦怀谷点头,“更是位忍主。”
腹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秦怀谷跟上,两人沿着石板路缓缓而行。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摇曳。
谷中比往日安静。少了三十名弟子,又正值黄昏,锻造工坊熄了炉火,药圃收了工具,校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饭香隐约飘来。
“先生随我来。”腹藁忽然拐进一条岔路。
那是通往山巅的小径,石阶陡峭,仅容一人通行。腹藁虽年过七旬,步履却稳,登山时气息平缓,显是内功深厚。秦怀谷跟在后面,不急不缓。
登至半山,天色已暗。星辰初现,在山谷上方铺开一片细碎的银光。再往上,石阶尽头是一处平台,方圆不过数丈,三面悬空,只一面贴着崖壁。崖壁上凿了个浅浅的石窟,内设石桌石凳,简朴至极。
平台边缘立着块天然巨石,平整如案。腹藁走到巨石旁,拂去石面积尘,坐下。秦怀谷在对面落座。
从这里俯瞰,整个非攻谷尽收眼底。屋舍工坊星罗棋布,灯火点点,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山峦如墨,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此地名为‘观星台’。”腹藁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缥缈,“墨家先师当年游历至此,曾在此夜观天象,七日七夜,悟出‘天志’篇要义。”
秦怀谷抬眼望向星空。今夜无月,银河横亘天穹,万千星辰明灭闪烁。
“先师曾说,”腹藁继续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月星辰,运行有度,这便是‘法’。墨家守规矩、重法度,根源在此。”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秦怀谷:
“先生可知,墨家这二百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秦怀谷沉默片刻:“守规矩过了头,忘了立规矩的本心?”
“不止。”腹藁摇头,“是忘了‘天行有常’这四个字。”
他伸手指向星空:“星辰运行,岂会一成不变?沧海桑田,世事更迭,墨家却守着二百年前的规矩,以为这便是永恒——可笑,可叹。”
夜风吹起老人雪白的长须。他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先生此番来,如惊雷破晓。机关比试,打破的是墨家对‘精巧’的执迷;守城推演,打破的是墨家对‘典籍’的盲从;武功切磋,打破的是墨家对‘规矩’的拘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更重要的,是先生指出的那条路——‘以战止战,以法强国’。这话初听惊世骇俗,细想之下,却是这乱世之中,最可能通向‘兼爱’的实在路径。”
秦怀谷静静听着。
腹藁继续道:“墨家倡‘非攻’,可二百年过去,天下战乱少了么?没有,愈演愈烈。墨家助弱小守城,可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么?守不住。城池终究会破,弱国终究会亡。”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夜风中凝成白雾:
“所以老夫想了很久,墨家的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窄了?”
这个问题,他似乎在问秦怀谷,又似乎在问自己。
秦怀谷终于开口:“钜子,路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时宜。墨子先师当年立说,是为救战国初年的乱世。如今二百年过去,世道变了,路自然也要变。”
“变……”腹藁喃喃重复这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要变。可怎么变?往哪里变?”
他看向秦怀谷,眼神认真:
“这就是老夫今夜请先生来此的目的。”
秦怀谷正襟危坐:“钜子请讲。”
腹藁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黑玉玉佩,雕成规矩相交的形状,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用一根褪色的麻绳系着,绳结古老,已磨得发亮。
“此乃墨家‘客卿钜子’信物。”腹藁将玉佩放在巨石上,“自第三代钜子禽滑厘始设,二百年来,只赠出过三枚。得此玉佩者,便是墨家客卿钜子,地位与钜子等同,可参与墨家一切要务决策。”
秦怀谷看着那枚玉佩,没动。
“先生莫急。”腹藁摆手,“听老夫说完。”
他仰头望天,仿佛在整理思绪,良久才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