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沉默持续着,沉重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秦怀谷那番“以一代人之痛换万世太平”的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一个墨者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有人皱眉沉思,有人眼神动摇,亦有人面现怒色——这怒,更多是针对那话语中刺骨的现实,而非说话之人。
高台之上,腹藁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终于荡开了细微的波澜。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仿佛在度量方才那些话语的重量。
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寂静里——
“荒谬!”
左侧长老席上,一道身影霍然站起。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庞黝黑如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刚打磨过的匕首。他穿着深褐色的麻衣,袖口处磨损得起了毛边,腰间悬着的不是短剑,而是一柄用来测量木料的铜尺。此刻这老者满面涨红,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
“墨家楚材,请教秦先生!”
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指挥工匠劳作形成的粗粝质感,瞬间撕裂了殿中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嬴渠梁与卫鞅交换了一个眼神——墨家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反对的声音来了。
楚材长老不待秦怀谷回应,便踏前一步,指着殿下的青衫客,语速极快,字字如凿:
“好一个‘以战止战’!好一个‘混一四海’!秦先生这番话,听起来慷慨激昂,实则偷换概念,包藏祸心!”
他转身,朝着殿中数百墨者,声音提得更高:
“诸位同门!莫要被这巧言令色迷惑!什么‘一代人之痛’?什么‘万世太平’?全是空话!我问你秦怀谷——”
楚材猛地转回身,目光如电:
“你说秦国行法图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止天下之战。那我问你,秦国强了之后呢?兵甲锐了,粮草足了,民皆习战了——然后呢?秦国会安坐关中,静待他国归附吗?!”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殿中回荡,刺耳得很:
“不会!绝不会!人性之贪,国势之欲,亘古不变!今日秦国弱时,尚且与魏国在西河死战不休;他日秦国若真如你所言,成了天下至强,第一个要做的,便是东出函谷,征伐四方!到那时,你口中的‘止战’,不过是‘以秦之战,代天下之战’!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征服与奴役!”
楚材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强兵必致征伐,这是铁律!古往今来,哪个强国不扩张?哪个霸业不流血?你说这是‘阵痛’,我说这是野心家的借口!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逼视着秦怀谷,抛出了最尖锐的质问:
“秦先生,你口口声声为了万世太平,可你敢保证——秦国强盛之后,不会变成第二个魏国、第二个楚国,乃至比它们更甚的虎狼之国?你用什么保证?用你那‘半个墨者’的名头?还是用卫鞅那本满是刑罚的秦律?!”
这番话如连珠箭发,句句指向秦怀谷逻辑中最脆弱的一环——未来的不可控性。殿中不少原本被秦怀谷宏大愿景所震动的墨者,此刻又露出了犹疑之色。是啊,谁能保证强大的秦国不会变质?
楚材见秦怀谷沉默,气势更盛,转向高台拱手:
“钜子!列位同门!墨家主张‘非攻’,正是看透了这人性贪婪、国强必霸的死循环!我们不强兵,不助战,不参与任何征伐之事——这才是真正斩断祸根!虽不能立刻止息天下兵戈,但至少,墨家之手是干净的,墨家之心是清明的!我们守御,我们救人,我们以行动告诉世人:这世上还有不靠杀戮也能生存的道理!”
“而不是像某些人,”他斜睨秦怀谷,语带讥讽,“一边喊着‘兼爱’,一边帮着打造杀人的刀剑!”
殿中响起零星的附和声,多是年长或激进的弟子。年轻一辈中,不少人却皱起了眉头——楚材长老这番话,听起来正气凛然,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无力。
秦怀谷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缓缓抬起手,轻轻抚平了袖口一处细微的褶皱。这个动作从容得有些突兀,让楚材积蓄起来的气势微微一滞。
“楚材长老,”秦怀谷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郁,“您问,强兵必致征伐,是铁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楚材,扫过高台上的腹藁,最后望向殿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怀谷也问一句:弱国,便能免于征伐吗?”
问题抛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楚材一愣。
秦怀谷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阳光从高高的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长老可知,”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魏国河西之地,原为秦土?”
殿中一静。
“百年之前,河西千里沃野,城池数十,皆为秦国所有。那时秦国力衰,内斗不休。而魏文侯用李悝变法,强兵精甲,国势日盛。”秦怀谷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质感,“然后呢?魏国大军西渡黄河,连战连捷。秦军节节败退,丢城失地。不过十年,整个河西,尽入魏国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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