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急急地收住了脚步,极没有形象的活动了一下五官,然后眯着一双眼睛,假笑着进了前厅,端端正正的给相九爷施了个礼:“九爷。”
想想,又转过身,去给父亲施礼:“父亲。”
洛大人瞥了一眼洛璃,心往起提了半分:“这里没有你的事,回你院子里去!”
洛璃正愁没有理由跑,听见这话,赶紧点头:“是。”
可身子还没等转过去,相九爷又开了口:“站住!”
洛璃只有又站住了。
“朝中之事,何故牵连家眷?”洛大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质问相九爷。
“不要同我讲道理,洛大人。”相九爷抖了抖自己的袍子,轻飘飘的回了洛大人一句:“我听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洛璃觉得这句“听不懂”特别好笑,她感觉相九爷就是那种明明有一肚子道理可以讲,却偏生一个字都懒得说的人。
在他那里,有一套更为快捷的方法,那就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那眼下……
洛璃回头看了看院子里跪着的那群人,大约是这几位同僚的家眷了,长公主说,自己府中有麻烦,也必然就是这个麻烦了。
洛大人是个很执拗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顺应何相的意思,去静安寺请长公主,但洛璃觉得,这其中必然有他的道理。
长公主听政期间,国内太平和乐,一番顺畅的光景,洛大人也在此期间擢升过两次,他没道理反对长公主再次掌政。
那么大约,让这几位大人心里过不去的,就是万寿夜宴上,相九爷逼宫一事了。
“正统”二字,原本就是这些股肱之臣,最为在意的。
这件事硬碰硬没有用。
家眷主母都在院子里,相九爷坐着的那个位置也没有茶,洛璃便悄悄的倒了杯茶,放在相九爷的手边。
搜肠刮肚的想了一圈说辞:“京都与幽州不同,这可是上好的普洱茶,炭火满焙,陈放三载,便没有了寒气,只剩醇香回甘,是极适合养性的好茶。”
相九爷听着洛璃这一大串的话,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抿了抿,轻笑一声,摇摇头,又将茶水放在了桌子上。
“怎么样?”洛璃追问。
“上好的。”相九爷点头,想给洛璃个面子。
可看见她手腕的珠子,又不想给了:“龙井。”
龙井吗?
洛璃掀开茶盏看了看,然而都是墨绿色的叶子,她也看不出来是龙井还是普洱,最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总之是好茶。”
相九爷不想理她。
“我母亲有腿疾。”洛璃在相九爷身边蹲下身来,抬着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相九爷:“不管朝中有什么事,终究与她一个妇人是没有关系的,九爷您大人大量,大发慈悲……”
“洛璃!”洛大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手有些抖:“这样弑君犯上的人!你求他做什么?”
弑君犯上这四个字,的确是有点吓人。
可相九爷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洛璃想给相九爷找个理由,把今天这个场面混过去算了,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找理由。
“利益争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刚才还在相九爷跟前儿撒娇的洛璃,声音沉下来几分,她扶着九爷的椅子站起来,去看自己的父亲。
洛大人待原主很好,是一位难得的父亲,可他和顾淮安有同样的毛病。
就是用一个根本就看不见的框子,把他自己框得死死的。
“死了的那个皇帝是正统,可他手中的皇位,在百余年前,难道不是这样血淋淋的抢过来的吗?”洛璃扬起眉头,反问父亲。
洛大人被一句话逼在了那里,他犹豫片刻:“吾谊先君而后身兮,羌众人之所仇。”
“可他忝居君之一位。”洛璃反驳父亲:“您不能只看着相九爷犯上,却看不见他多年前毒杀世子一事。”
“长公主替他谋取皇位,替他监国,替他掌政,他要打仗便打仗,要还朝便还朝,长公主从未揽权不放,做到如此地步,还要搭上自己儿子的性命,这样的君上,值得忠心二字吗?”
洛璃的声音在前厅落下,相九爷眉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没想到,洛璃会在这里据理力争。
更没想到,她会在亲生父亲和自己之间,坚定地站在自己这面。
这让相九爷对洛璃,很难不刮目相看。
“江山自有寿数的,诸位大人。”而洛璃不止是想和自己的父亲说这样的话,她也想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冤冤相报到最后,看的也从来都不是对错,是谁的手腕更硬。”
“天下,就应该在有能力的人手中,而不是落在昏庸无道的窝囊废手里。”洛璃的目光扫过去,她认为忠心不应该被置喙,可愚忠愚孝,是一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见过长公主了,九爷。”既然开了口,洛璃觉得,自己就索性把事情都说清楚。
她看向相九爷,认认真真地说道:“我想她听进去了我的话,回朝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相九爷似乎对此并不太在意,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你同她讲什么了?”
“劝她回朝。”洛璃耸耸肩,觉得这件事显而易见。
相九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不是什么长公主垂帘听政,是我朝女帝。”
相九爷放回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目光挑起来,十分诧异。
就连旁边的几位大人,也都错愕地跟着站了起来。
“你疯了!”洛大人指向洛璃的手哆嗦了起来,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要骂出口,但最后,一个字儿也没有说出来:“你、你你你……”
“这天下,怎么能交到一个女人手里?”
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痛心疾首地哀叹了一句。
“你跪长公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洛璃转过身,她不知道说话的是谁,那就索性一起骂了:“跪在她脚底下喊殿下圣明的时候,就没想过她是个女人吗?”
洛璃白了大家一眼,随即又觉得这些话很没意思。
“我不是你们这样的肱骨之臣,什么朝廷,什么天下和我也没关系,可话又说回来……”
洛璃清了清嗓子,回头继续看向相九爷。
“您能不能,先给我母亲找个椅子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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