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寒风与泪水,似乎带走了沈心怡体内最后一丝可供燃烧的情绪。
当橙小澄最终松开怀抱,两个女孩在冰冷的沉默中各自转身,走向截然不同的黑暗时,沈心怡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漠然地俯瞰着下方那具名为“沈心怡”的、疲惫不堪的躯壳,以及那个同样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家”。
她没有再流泪。
眼泪是情感尚未枯竭的证明,而此刻,她的心湖已经彻底冰封,冻结在极致的痛苦与荒谬之下,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回到那座曾经象征荣耀、如今只剩空洞回响的别墅时,父亲沈兆安已经不见了踪影。
佣人说,他接了一个电话,神情恍惚地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什么也没交代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母亲依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如同这座宅邸最后的、微弱的脉搏。
沈心怡走上二楼,经过父亲紧闭的书房,经过母亲房门,回到自己那间曾经精心布置、如今却只觉冰冷的卧室。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远处永不熄灭的、冷漠的灯火,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机械而精准。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几本随身携带的书籍,护照,银行卡,还有那个从画室带回来的、装着几样旧画材的小包。
她没有带走任何与“沈家大小姐”身份相关的东西,没有珠宝,没有华服,甚至没有一张家庭合影。
收拾妥当,她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再次下楼,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了她多年的牢笼。
目的地,依旧是梧桐巷,那间废弃的画室。
这是她与过往一切,做最后清算的地方。
推开锈蚀的铁门,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尘埃与颜料腐朽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只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荒凉。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画室中央,那个署着“X.Y.”的画架前。
白布覆盖着下面那幅永远无法完成的画,她没有掀开它,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个暗红色的立柜。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过去几年的画作,素描、水彩、油画习作……还有那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的素描本。
她将它们一本本、一幅幅取出,在画室中央空旷的水泥地上,堆成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坟茔。
最后,她拿起了那本素描本。
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躲在画室里,怀揣着隐秘心事,一笔一划勾勒时,指尖传来的、混合着甜蜜与酸涩的微颤。
她翻开。
一页,又一页。
几乎全是同一个人,不同角度的侧脸,沉思时的眉眼,阳光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展露的、浅淡到几乎捕捉不到的笑意……那是陈潇。
是三年前,那个在她灰暗世界里,如同惊鸿一瞥、照亮了她整个青春,却又因她家族的罪孽而永远失去的男孩。
每一笔线条,都曾倾注过她最纯粹、最卑微、也最绝望的爱恋与愧疚。
如今看来,却只觉得讽刺,刺眼。
她爱着的人,恨着她的家族,并用最冷酷的方式,将她珍视的一切碾为齑粉。
而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倾诉的对象,竟然是他想要保护的人。
这巨大的命运玩笑,将她生命中仅有的、一点真实的情感与温暖,都扭曲成了最残忍的利刃,反噬自身。
够了,真的够了。
沈心怡合上素描本,将它轻轻放在那堆画作的最上方。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打火机——那是以前用来点燃熏香或融化封蜡的,如今,有了新的用途。
“咔嚓。”
幽蓝的火苗蹿起,在昏暗的画室里,显得格外刺目。
她蹲下身,将火苗凑近那堆画纸的边缘。
干燥的纸张极易燃烧,火舌如同贪婪的精灵,瞬间舔舐上去,发出“哔剥”的轻响,随即迅速蔓延,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照亮了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庞。
火光跳跃,吞噬着画纸上那些精心描绘的线条与色彩,吞噬着那个少年曾经的影像,吞噬着她整个苍白而炽烈的青春,吞噬着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恋、深埋心底的愧疚、以及被残酷真相彻底焚毁的、对友谊与美好的最后一丝幻想。
热浪扑面,带着纸张焦糊的气味。
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那火焰,正从外部,一点点烧尽她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沈心怡”的灰烬。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火焰由盛转衰,看着那些承载着她所有情感与秘密的纸片,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堆余温尚存的、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残骸。
火焰熄灭,画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月光和远处灯火,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沈心怡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用笔写下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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