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上的冰刚化不久,河水还带着冬日的滞重,缓缓向东流去。哈里斯诊所门前那棵老槐树却已抽出新芽,嫩绿的点缀在深褐色的枝桠间,像是给这座历经风雨的建筑披上了第一件春装。
诊所二楼的研究会办公室里,炉火正旺。沈墨轩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申报》,目光在第三版的一则通告上停留许久。哈里斯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杯已经半冷的红茶,眉头微皱。
“所有学术团体须于三个月内向教育部备案登记,否则不予承认其合法地位。”沈墨轩轻声念出通告标题,抬眼看向哈里斯,“这是北洋政府整顿学界的新政。”
哈里斯放下茶杯,走到窗前。街上行人匆匆,有穿长衫的先生,有穿西装的商人,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共同构成民国天津的日常图景。“备案登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承认,”沈墨轩放下报纸,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也意味着约束。一旦备案,研究会的活动就正式纳入政府管辖范围。好处是有了合法身份,可以公开举办活动、申请经费、招收学员。坏处是...”
“是必须遵守官方的规矩,”哈里斯接道,“可能还要定期报告,接受审查。”
两人沉默了片刻。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铛铛声。研究会成立已近一年,从最初的五个人发展到现在的十八名专职兼职研究人员,完成了三个小型研究项目,举办了两次国际研讨会。一切都像那棵老槐树的新芽,生机勃勃却又稚嫩脆弱。
“备还是不备?”哈里斯问。
沈墨轩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册子——那是研究会的成立章程和第一年度报告。“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如果只是几个同道私下切磋,可以不备。但如果要让中西医结合真正成为一门被认可的学问,让研究成果惠及更多患者...”他转身,目光坚定,“那就必须走出这一步。”
去北京备案的决定做出后,研究会召开了全体会议。十八个人挤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炉火加旺了还是能感觉到早春的寒意。
“教育部那边我有熟人,”说话的是研究会最年轻的研究员周文斌,二十五岁,刚从北京协和医学院毕业,父亲在教育部任科长,“我可以先打听一下备案的具体要求。”
沈墨轩点头:“文斌先去了解情况。备案材料我来准备,哈里斯医生负责将英文部分翻译成合宜的中文。其他人继续手头的研究工作,不要因此中断。”
散会后,林静留下来整理会议记录。她注意到师父沈墨轩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师父,您有顾虑?”林静轻声问。
沈墨轩没有回头:“静儿,你说说,中医为什么几千年来能传承不息?”
林静想了想:“因为有效,因为百姓需要。”
“这是一方面,”沈墨轩转过身,“另一方面,是因为它有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师承、家传、书院、太医院。这套体系让中医知识得以保存和传递。现在我们做的,是想建立一套新的体系,让中西医结合也能传承发展。备案,就是向这个方向迈出的第一步。”
“但官方的承认...会不会改变研究会的方向?”林静说出自己的担忧,“我听说有些学术团体备案后,为了维持地位,开始迎合官方的喜好。”
沈墨轩微微笑了:“所以备案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很明确——研究中西医结合的理法方药,为患者寻找更好的治疗方法。只要牢记这个目的,就不会迷失方向。”
第二天,周文斌带来了消息:教育部学术司负责团体备案,司长姓陆,是前清举人出身,后留学日本,思想较为开明。但具体经办的是个姓王的科长,传统文人做派,对“中西医学”这样的新事物可能不太理解。
“王科长说,备案需要详细的章程、成员名单、活动记录、未来规划,还要有至少三位知名学者的推荐信。”周文斌汇报道,“他还特别问,我们这个研究会到底算中医团体还是西医团体,因为教育部现在的分类里没有‘中西医结合’这一项。”
这个问题很关键。研究会的十八名成员中,九人有中医背景,七人有西医背景,还有两人是药理和统计学专业。研究项目更是中西医交织,难以简单归类。
“告诉他,我们就是‘中西医学研究会’,”沈墨轩说,“如果现有分类里没有,那就开创一个新的分类。”
备案材料的准备花了整整两周。沈墨轩亲自起草了《中西医学研究会宗旨与规划》,用文言写成,但思想全新:
“夫医之道,古今中外,皆以济世活人为要。中医源远,有整体辨证之妙;西医流长,具分析实证之长。二者各有所擅,然亦各有所限。今立研究会于津门,旨在融会贯通,取长补短,以科学方法研中医之奥,以整体思维补西医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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