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四月天,海棠花开得正好。哈里斯诊所的小院里,几株老海棠树洒下粉白相间的花瓣,石板路上像是铺了层薄雪。晨光初透时,沈墨轩已在小院中央缓缓打着太极拳,动作如云流水,呼吸与天地同步。
弟子林静提着热水壶站在廊下,不敢打扰。她跟随沈墨轩学医七年,从未见过师父的心绪有半分紊乱,即便是现在——当国际医学界的赞誉如潮水般涌来,当《柳叶刀》的论文让这个天津小诊所成为全球焦点,师父依然每日寅时起身,练拳、读书、配药,仿佛外界的喧嚣只是远山的回音。
一套拳打完,沈墨轩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常。他转向廊下:“静儿,站在那里做什么?”
“师父,新华社的记者又来了,还有《健康报》的副主编,都在前厅等着。”林静快步上前,递上热毛巾,“哈里斯医生也在等您,说是有几位欧洲的专家想和您视频会议。”
沈墨轩接过毛巾,轻轻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让他们稍等。今日的晨课还未开始。”
林静欲言又止。自李氏综合征的研究论文发表以来,三个月间,师父推掉了十三家媒体的专访,婉拒了六所大学的客座教授聘书,只接受了三次不得不参加的学术会议。而今天,这些访客都是推托不得的重要人物。
似乎看出弟子的心思,沈墨轩微微一笑:“急事缓办。越是喧哗处,越要守住本心。去把《伤寒论》拿来,今日讲太阳病篇。”
二
前厅里,气氛已是另一番景象。新华社记者周涛第三次看表,忍不住对哈里斯说:“哈里斯医生,沈老每日都如此...守时吗?”
哈里斯正整理着待会要给沈墨轩看的欧洲专家反馈,闻言抬头:“沈教授的生活有他自己的节奏。这三个月来,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真正的变革需要深水静流般的耐心。”
《健康报》副主编李雯点头:“沈老是出了名的淡泊。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主持编写《中西医结合内科学》的时候,也是推掉了所有表彰,只说‘这是几代人的积累,非我一人之功’。”
正说着,林静掀帘而入,微微躬身:“诸位久等。师父正在给弟子讲课,约莫还需一刻钟。请先用茶。”
茶是沈墨轩自配的清明前龙井,配了两味安神养胃的草药,清香中带着淡淡的甘苦。周涛品了一口,忍不住问林静:“林医生,您跟随沈老多年,他面对这样的国际关注,真的如此平静吗?”
林静在师父常坐的太师椅旁站定,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沈墨轩手书的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师父常说,医者之心当如明镜,”她缓缓道,“外界的毁誉褒贬,不过是镜前过客,镜本身是不动不摇的。这三个月,师父唯一的改变,是将每日跟师学习的弟子从三人增至七人,他说‘既然有人关注中医,就该让更多年轻人真正理解中医’。”
李雯迅速记录着,职业敏感让她意识到,比起论文本身,沈墨轩这种“反常”的平静或许才是更值得挖掘的故事。
一刻钟后,沈墨轩身着深灰色中式长衫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向哈里斯点头致意,又对两位记者微微欠身:“劳诸位久候,老朽惭愧。”
三
采访从李雯的问题开始:“沈老,哈里斯医生与您合作的这项研究,被认为是中西医结合领域的里程碑。您如何看待这份荣誉?”
沈墨轩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李副主编用‘里程碑’三字,言重了。若将中西医结合比作万里长征,我们不过是看到了远方山峦的轮廓,刚刚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可是《柳叶刀》的评审意见我们都看了,国际反响如此热烈——”
“热闹是别人的热闹,”沈墨轩温和地打断,“我们做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这篇论文能让更多李氏综合征患者看到希望,能让更多同行思考中西医互补的可能,这就够了。至于荣誉...”他摇摇头,“不过是过眼云烟。”
周涛紧接着问:“但您和哈里斯医生的合作模式本身就是一个突破。在此之前,很少有西方主流医学专家如此深入地与中医合作。您认为这个模式可以复制吗?”
这次沈墨轩沉默了片刻。窗外,海棠花瓣随风飘进屋里,一片恰好落在他茶杯边。
“哈里斯医生有他的特殊之处,”沈墨轩终于开口,“他愿意放下‘西方医学最优’的先见,真正倾听、观察、思考。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背后有无数先行者铺就的道路。”
他示意林静从书柜取来一本相册。翻开泛黄的页面,是老照片:上世纪三十年代,一群穿长衫和西装的人站在一家医院的牌匾下,牌匾上写着“华北中西医结合研究院”。
“这是我父亲沈继贤,”沈墨轩指着照片中间戴圆框眼镜的中年人,“他1919年赴英国爱丁堡大学学医,回国后没有留在上海的大医院,而是回到天津,与几位志同道合的中医先生创办了这个研究院。当时的中西医结合,是真的‘结合’——西医诊断,中医治疗,互相学习对方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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