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
距城门风波,已过两日。
胶州城依旧笼罩在风雪之中,只是那股席卷天地的狂暴之势,已然收敛了许多。
雪花不再是抽打,而是变成了温柔的飘落,将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装点得愈发素净。
安北王府,书房之内。
与外界的天寒地冻不同,这里温暖如春。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棋盘,摆在书房中央。
苏承锦与顾清清相对而坐,指尖捻着冰凉的玉石棋子,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
苏承锦一袭玄色常服,神情专注,目光落在棋盘之上,仿佛在审视着一片微缩的战场。
他对面的顾清清,则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坎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
她纤长的手指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窗外是风雪连天,室内是棋局交错。
黑与白,动与静,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和谐的画卷。
良久,顾清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并未落子,而是抬起头,看向苏承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
“殿下。”
她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内的宁静。
“嗯?”
苏承锦的目光并未离开棋盘,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位谢老先生,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晾着他?”
顾清清终于将手中的白子,轻轻地按在了棋盘的一处。
清脆的落子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城门那天,你可是把人家的脸面,连带着里子,都给剥得一干二净。”
“这两日,我可听说了,谢家老宅那边,大门紧闭,连出来采买的下人都没有一个。”
“您要是再不去给个台阶,怕是真要把这位文坛泰斗给逼得与您势不两立了。”
苏承锦闻言,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顾清清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拿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白子的一路生机。
“火候,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前日那一剂猛药,是为破其傲骨,立我王法。”
“晾他两日,是为消其怒火,让其冷静。”
“今日若再不去,那便不是敲打,而是结仇了。”
苏承锦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副笃定的模样,莞尔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从身旁的一叠文书里,抽出一本,递了过去。
“这是城中最新的户籍与物资安置的汇总。”
“两日来,归乡的百姓已全部登记造册,安置妥当。”
“城中虽略显拥挤,但有士卒维持秩序,倒也井然有序。”
“按照目前的进度,待到开春,便可组织百姓进行第一轮春耕。”
“顺利的话,年末之时,关北的土地,就能迎来第一批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收获。”
顾清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憧憬。
“到那时,我们才算是在这关北之地,真正扎下了根。”
苏承锦接过文书,却没有翻看。
这些事情,有顾清清、韩风、诸葛凡他们去办,他很放心。
他只是听着顾清清的描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明年秋日,金黄的麦浪在胶州大地上翻滚的景象。
那将是这片土地,在沉寂了四年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丰收。
只是……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惜了。”
“可惜什么?”
顾清清有些不解。
苏承锦放下茶杯,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着。
“我之前交给卢巧成的那份图纸,若是能早些造出来,我们便不必等到年末了。”
他口中的图纸,正是他凭着后世记忆画出的温室大棚的简易结构图。
“那东西若能建成。”
“开春二月,我们就能收获第一批新鲜的菜蔬与部分作物。”
“这对于即将到来的春季,以及后续更大规模的流民安置,能提供难以想象的支持。”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
顾清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何物,苏承锦所有的想法从来没有瞒着自己这群人。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那略带惋惜的神情,笑着为远在玉垒城的卢巧成辩解了一句。
“殿下,您这也太苛求卢巧成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
“您只给了几张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想法,剩下的全靠他一个人摸索。”
“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酒业商路铺开,已经算是尽力了。”
“你又不能让他再变出一个自己来。”
苏承锦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是我想当然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确实,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动动嘴皮子,剩下的苦活累活,都丢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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