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会迅速在脑子里生根发芽,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自打察觉到沈守玉不对劲后,江吟看他的一举一动,就会不自觉地带着点找线索的意图。
——她想证明他喜欢她,也想证明他不喜欢她。
倒不是因为她想要被喜欢,或者不想要被喜欢。
是这件事本身,令江吟久违地找到了一点掌控感。
这点掌控感,使她在面对沈守玉这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时,不再茫然无措,只能被动地承接他的情绪,任他摆布。
她可以先假设沈守玉喜欢他,而后做些会让他不高兴的事,看他的反应,再做些会让他高兴的事,再看他的反应。
或者反过来,假设沈守玉讨厌她,重复上述步骤。
如此一来,沈守玉的喜怒哀乐,就不再是无由来的发疯,而有迹可循了起来。
唯一纳闷的是,越试探,江吟越觉得,沈守玉好像真的喜欢她。
……
随沈守玉动身继续南下时,已经又是四月初了。
上一个四月初,江吟在亳州捡到了李纵如,救了他一命。
江吟想,也不知这次自己不在,他能不能活下来。
琢磨这事的时候,她正在马车里看沈守玉批公文。二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条临时安放的桌案。
说是看沈守玉批公文,不如说在看沈守玉。
原先觉得他有病时,江吟尚无法否认他的美貌,更不必说如今关系缓和了些。
小窗外远山苍翠,道边垂柳才抽出新绿,树下青草如茵,偶尔夹杂着几丛摇曳的野花。
窗内之人同样一身青绿,衣衫单薄,隐约透出其下清矍瘦削的筋骨。
今日不进城,沈守玉的装扮较为散漫,长发也未束冠,只用雕作桃花枝的木簪挑了几缕别在脑后,其余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落在衣襟前,搭在臂弯上。
日光透过他背后的小窗照在他发间,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朦胧的光晕。
江吟其实不太相信这世间有神仙,可她想,如果有神仙的话,大概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只是……
只是,神仙应该不会埋首在她颈间,一遍遍说他想活着。
思及此处,江吟看向专注翻阅文书的沈守玉,停顿了一会,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
如此胡思乱想许久,心下纷杂,神思恍惚,困意涌了上来。
眼看路途还远,江吟托腮抵在桌边,想抽空打会盹。
偏偏这时,有风从小窗进来,拂过桌上的书册,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
看了眼无暇顾及的沈守玉,江吟想了想,取镇纸帮他去压。可好巧不巧,镇纸没摸到,反而摸到了沈守玉的手。
二人一起抬头,向对方看去,短暂的对视间,沈守玉掌心翻转,将她的手握住了。
他开口,问她:“有事么?”
江吟不好意思说自己昏了头,没看清楚桌上的物件,随便应付了一句:“……没有。”
沈守玉倒也没追问,捏了捏她突出的指骨,示意她:“过来坐。”
“哦。”
从前在醉仙居时,沈守玉便很喜欢让她挨着他坐,这种要求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江吟习以为常,默默绕过那方几案,在他身边坐下。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理好衣裙,就又被沈守玉拉起来,拽进了他怀里。
清淡的香气包裹上来,沈守玉扶她坐稳,又问道:“困么?”
春衫轻薄,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江吟晃了一下神,迟钝地点头:“困。”
“想来也是,睡吧,”沈守玉安慰一般抚了抚她的背,语气温和,“今夜露宿山林,怕又要彻夜难眠。”
“……好。”
看江吟答应下来,伏在他肩头闭上眼,沈守玉握着她的手护在她腰间,重新提笔。
只是,在写下第一个字之前,他又犹豫了一下,侧过脸看了看江吟。
见她并未察觉,仍在安心酝酿睡意,他才重新看向桌上的空白奏疏,徐徐落笔。
……
春风轻柔,带着草木的青涩味道拂过脸颊,令人昏昏欲睡。
江吟的右手与沈守玉的左手十指交扣,从她身前绕过,压在她自己左侧腰上。
这个实在算不上舒服的姿势,让她一直徘徊在将睡未睡的昏昏然之中。
……她想了很多事。
不只是有关自己的,还有有关沈奉之的,李知新的,李纵如的,江再桃的。
还有沈守玉的。
从前时,她是不会想这么多的,毕竟在她眼里,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这点近乎疏离的冷漠,是江吟看来,自己与沈守玉之间少有的相似之处。
只是,沈守玉冷漠,是为了报复别人对他的冷漠。
而江吟冷漠,是因为她腾不出任何精力给其他人。
可不知何时起,她竟也会将自己本就稀薄的精力,分给那些原本连过客都算不得的路人。
她会想,按照回溯前沈守玉说过的话,他对沈奉之和李知新下手,是想改变自己的命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