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漆黑一片,沈奉之又夜盲,一时方寸大乱。
当初就是因为夜盲,他才会被刺客所伤,阴差阳错闯进李府后院,遇到李知新。
后来也是因为夜盲,他在夜访李府时伤了脚,才会结识江吟。
如今,又是因为夜盲,他身陷困境,无处可逃。
若还有些许光亮,尚可以拿下沈守玉做要挟,求得一线生机,可眼下……
——沈守玉此等小人,竟还有那么多人称他大仁大义,真真是荒唐至极!
沈奉之气急,却也顾不得咒骂沈守玉,只拔剑在手,警惕地分辨着周围的动静,顺便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往门口摸去。
可对面楼上的刺客没有给沈奉之这个机会。他方才迈出一步,利刃破空的尖锐声响便划破了屋中的宁静。
——数十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气势汹汹,杀机毕露。
如此阵势,任沈奉之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及。
他自知无望,心下惊悸,匆忙后撤,并抬剑去挡。
无奈区区一柄薄剑,根本不足以护他的身,不过瞬息之间,他便身中数箭,踉跄着跪倒在地。
其中一箭从他右肩贯入,又重又深,几乎将他的肩胛骨刺穿。
剧痛直入骨髓,沈奉之手上失了力,当啷一声,长剑滑落。
他不甘心,忍着数处箭伤带来的剜心痛意,挣扎着在地上摸索,却被人抢先一步,捡走了那把剑。
“……兄长。”
冰冷的剑尖抵上他颈侧,沈守玉的声音不复平日温润,似毒蛇吐息,沙哑低沉:“……兄长,濒死的滋味如何?”
“……”
死死攥紧拳头,咽下喉头翻上来的血沫,沈奉之冷笑:“小人……贱人所出的贱种。”
“……呵。”
对方轻笑,黑暗里,语气愈发阴森了几许:“兄长口中的贱种,可为了兄长,在燕地饱受苦寒与折磨,九死一生,才堪堪捡了条命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笑道:“阿濯这般敬爱兄长,这般为兄长舍生忘死,肝脑涂地,兄长却骂阿濯贱种,真是令阿濯……心如刀锯,悲戚不已。”
“你闭嘴!”
沈奉之气急,一时没忍住,呕出一口腥浓的脏血来,含糊不清地喘着粗气骂他:“当初两国说好互换太子为质,本就该是你前往燕地,此事与我何干!”
“……”
沈守玉没有回答,只将手里的剑往前推了推,笑意中除去森寒,还真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哀戚:“兄长以为,我得太子之位,是因为我年仅六岁,方才会写自己的名字,便贤良有为,功绩累累?还是因为,我的亲生母亲,只是一位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宫人?”
沈奉之痛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骂道:“……胡言乱语,无稽之谈!”
“兄长不解,无妨。”
沈守玉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回答什么,只轻飘飘地收起了方才那稍纵即逝的伤怀,语气再度轻快起来:“兄长高风亮节,天之骄子……此等苦难,自不会落在兄长身上,也不配得到兄长在意……无妨,无妨。”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应是脱去了衣衫。
下一瞬,屋内烛火亮起,面前赤着上身的青年,微微侧身,半露出满背纵横交错,狰狞恐怖的伤疤。
他笑颜美艳,却因双目没有神采而显得有些诡异。
在沈奉之不解又嫌恶的目光中,青年徐徐开口:“……兄长落入阿濯手中,已是必死无疑。临死前,不妨好好体会一下,阿濯体会过的痛楚。”
“……”
沈奉之面色微变,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怒目而视:“你想做什么?你敢杀我?如今你不过是一介庶人,便不怕此事败露,连你这条贱命都保不住吗?!”
“现在才问阿濯敢不敢,兄长不觉得晚了些么?”
沈守玉神色从容,缓缓收了手中的剑,退后一步,唤道:“风承。”
屋门应声打开,进来一位瘦高的劲装侍卫。
那侍卫向沈守玉拱手:“一应用具已按公子吩咐备好,请公子吩咐。”
“……好。”
完全不顾沈奉之不敢置信的眼神,沈守玉泰然自若,挥了挥手:“请务必替我,好好照顾兄长。”
“……沈守玉!你!”
“兄长。”
沈守玉丢掉手中的剑,微微扬了扬下颌,语气从容:“长夜漫漫,兄长还是省着些力气吧……待往后嗓子哑了,哭喊不出声来,阿濯怕兄长受不住。”
说完,也不理会沈奉之的咒骂,他拎起脚边的衣衫,往身上一披,便往门口走去。
而紧跟着风承进来的侍卫们,已经将沈奉之架了起来。
最后回头看了眼惊恐交加,几乎目眦俱裂的沈奉之,沈守玉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却不想一抬头,竟在回廊中,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看见了他,原地犹豫一下,小跑几步过来,唤道:“沈公子!”
背后屋里的男子听见这个声音,挣扎地愈发厉害,一时声响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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