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外,雨已经下了三天。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建筑上方,空气潮湿阴冷。林峰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周海涛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脸上是罕见的疲惫:“司法精神病鉴定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复杂性解离性身份障碍,伴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周海涛翻开报告,“专家组一致认定,李薇在案发期间处于解离状态,副人格‘李薇’——也就是她自称像母亲的那个身份——可能主导或实施了部分行为。但无法确定主人格对副人格行为是否有认知和控制能力。”
“法律上怎么认定?”
“很难。”周海涛合上文件夹,“如果副人格杀人时主人格完全不知情,理论上主人格不承担刑事责任。但这种情况在国内几乎没有先例。检察院那边也很头疼,开了好几次研讨会。”
林峰看向法庭大门。今天上午是张俊故意杀人案的第一次开庭。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记者,有邻居,也有一些陌生人。
“李薇呢?”
“在附属医院的精神科病房,有法警看守。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周海涛顿了顿,“孙医生说,那个副人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在逃避?”
“可能。”周海涛点了根烟,“也可能,那个副人格才是真正‘活着’的那个。主人格已经被二十年的创伤摧毁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法庭的门开了,法警押着张俊走出来。他穿着囚服,剃了光头,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看到林峰,他点了点头。
“能单独说几句话吗?”张俊问法警。
得到允许后,他走到林峰面前:“林警官,薇薇她……鉴定结果怎么样?”
“情况复杂,可能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林峰如实说,“但需要长期治疗。”
张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张俊,”林峰看着他,“最后一次问你,你真的不后悔吗?”
张俊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解脱:“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只是……我会做得更干净一点,不会让薇薇牵扯进来。”
“你从没想过用法律解决问题?”
“法律?”张俊的笑容变得苦涩,“林警官,你是警察,你相信法律能解决所有问题吗?那些照片,那些伤痕,那些年薇薇报过的警——每一次,法律都说这是‘家务事’。李建国用‘父亲’这个身份当护身符,用了二十年。法律保护了他二十年,也囚禁了薇薇二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时候我觉得,薇薇身体里那个‘她’,才是对的。那个‘她’知道,有些地狱,只能自己爬出来。有些恶魔,只能亲手杀掉。”
法警提醒时间到了。张俊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林警官,如果哪天薇薇好了,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不用见面,就托人带句话就行。”
“好。”
张俊被带走了。林峰站在窗前,看着警车在雨中驶离。周海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刚才法庭上,张俊的律师做了一段很特别的陈词。”周海涛说,“他说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而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系统性暴力的最终爆发。他说张俊不是凶手,而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法官怎么说?”
“让律师注意措辞。”周海涛喝了口咖啡,“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我们抓了张俊,但真正的恶魔早就死了,而且是以受害者的身份死的。”
林峰没有接话。他想起李薇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明天,一切都结束了。妈妈,我来见你了。”
也许对李薇来说,死亡确实是唯一的解脱。但她没死成,活下来了,要面对比死亡更艰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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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峰再次来到医院精神科病房。这次不是询问,而是告知。
李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着窗外,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李薇。”林峰在她对面坐下。
她转过头,眼神聚焦在林峰脸上。那眼神很清澈,清澈得不正常。
“林警官。”她的声音很平稳,“你是来告诉我结果的吗?”
“嗯。司法鉴定结果出来了,你可能不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但需要接受长期治疗。”
李薇点点头,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就像听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张俊的案子,下个月宣判。律师在争取激情杀人和受害者家属谅解,但命案是事实,量刑不会轻。”
“我知道。”李薇轻声说,“阿俊他……认罪态度很好,对吗?”
“很好。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薇笑了,笑容凄凉:“他还是那样,总想保护我。但这次,他保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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