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禅的“织梦术”,需在子时进行。
此时阴气最盛,阳气初生,阴阳交界之时,魂魄最是动荡,也最易被外物牵引。她在西厢房内点燃了三盏青铜灯,灯油是用忘川河畔的“引魂花”提炼的,燃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
灯呈三角摆放,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她让谢墨寒躺在三角中心,自己则跪坐在他头侧,膝上放着一方绣绷。
绷上无布,只有纵横交错的银线,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手里拈着一枚金针,针尾系着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线是“牵魂丝”,产自南疆千年雪蚕,一根可值一城,有牵引魂魄、修补记忆的奇效。
“闭上眼睛。”雪禅轻声说,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谁。
谢墨寒很顺从地闭眼。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银发在灯下铺开,像一滩冰冷的月光。脸色苍白,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乖巧。
可雪禅知道,这平静之下,是破碎的魂魄,是缺失的记忆,是三年前那个雨夜忘川河边,她亲手参与制造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右手抬起,金针悬在谢墨寒眉心上方三寸。
针尖,对准他眉心的位置——那里是“灵台”,魂魄居所,记忆归处。
“我要开始了。”她低声说,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会有些疼。若受不住,便攥紧我的手。”
谢墨寒没有回应,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雪禅不再犹豫。
金针,缓缓刺下。
针尖触及皮肤的刹那,谢墨寒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剧烈的挣扎,是那种细微的、仿佛被电流穿过的痉挛。他眉头蹙起,嘴唇抿紧,呼吸变得急促。
雪禅的手很稳。
针尖刺入半寸,停住。牵魂丝顺着针身,缓缓渗入他灵台。丝线极细,入体时几乎没有感觉,可当它开始在他破碎的魂魄间穿梭、缝补时——
谢墨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浮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像在承受某种极致的痛苦。
雪禅的左手,轻轻覆上他紧攥的拳头。
“忍一忍。”她哑声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愧疚,“很快就好了……等你想起来,等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
她说着,右手手指开始以某种奇异的节奏,轻轻拨动那根牵魂丝。
丝线在她指尖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声音传入谢墨寒灵台,像一把钥匙,在缓缓开启一扇尘封了三年的、血色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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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墨寒“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是他重新“经历”了。
时间:三年前。深秋。夜。
地点:北冥边缘,一处废弃的古老祭坛。
祭坛是用漆黑的玄武岩垒成的,石面布满青苔,刻着早已模糊的古老图腾。坛心是个凹陷的圆池,池中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的血。血池边缘,插着九面残破的魂幡,幡布是惨白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手。
天上有月。
是血月。
月亮是诡异的暗红色,边缘泛着不祥的紫光,将整座祭坛染上一层妖异的红。月光照在血池上,池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缓缓苏醒。
祭坛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谢墨寒。
一个是……谢无霜。
他穿着白衣——不是现在这身素净的白,是那种华丽繁复的、绣着银色暗纹的祭服。长发用玉冠束起,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刺眼,像刚饮过血。他站在血池边,低头看着池中倒映的血月,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
谢无霜站在他身后半步。
同样穿着祭服,可颜色是黑的,像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他比谢墨寒高半头,肩背宽厚,可此刻却佝偻着,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的一只手,按在谢墨寒肩上,手指很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可谢墨寒感觉不到疼。
“墨寒,”谢无霜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你……真的想好了?”
谢墨寒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看着血池,看着池中那轮妖异的月,许久,轻声说:
“哥哥,我还有选择吗?”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更深了,深得让人心头发冷:
“我体内的蛊,已经到心脉了。最多三日,它就会彻底吞噬我的魂魄,把我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到那时,我会杀了我能看见的所有人——包括你。”
他缓缓转身,看向谢无霜。
月光下,他的脸美得不真实,可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用我这具破身子,换你活下去。”
“用我的心,我的血,我的魂魄,为你……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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