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的焦点,完全集中在余曼筠与塞巴斯蒂安·沃尔夫之间就法律条款细节的激烈交锋上。两人语速极快,引用的法律条文和国际惯例也越来越艰深晦涩。刘军精准地在两种语言和两种逻辑体系间转换,确保每一次攻防的语义都不失真。
然而,就在沃尔夫就某个风险分担机制的“不可抗力”界定再次发起诘难时,他的论证方式突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似乎意识到纯粹的法律条文博弈难以占据绝对上风,竟话锋一转,试图从更根本的哲学层面来支撑其观点的合理性。
“余女士,”沃尔夫透过刘军的翻译,语气带着一丝学究式的固执,“即便从风险哲学的角度看,海默在《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中也明确论述过,风险的真正核心在于其本质上的‘不可预知性’,这与法律条款中‘不可预见、不可避免’的不可抗力精神内核是相通的!试图用过于严密的条款去锁定未来无限的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海默”……原本已经没有什么‘感觉’的这两个词此时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刘军记忆深锁的门扉,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嗡——
刘军的脑海深处,仿佛有根弦被骤然拨响,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鸣音。
眼前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现代会议室景象瞬间褪色、扭曲。
一个光线柔和、布置雅致的客厅……壁炉里或许跳动着虚弱的火苗(记忆是模糊的温暖感)。那个戴着细框眼镜、温婉知性的女子,此刻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中捧着那本书。她微微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讨的意味,望向他的方向,唇角含着浅浅的、略带挑战的笑意。
她的声音清晰而柔和,说的正是刚才沃尔夫引用的那段话……关于风险的“不可预知性”本质……
然后,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年轻些、也更具锋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进行反驳:
“不,我不同意海默的这个观点。绝对的不可预知是虚无主义。风险的本质不是不可知,而是‘可知’与‘未知’的动态边界。我们的责任,正是用理性的框架去不断拓展那个‘可知’的边界,而不是将其奉为神明,束手无策。这种‘动态可知论’,才是风险管理真正的价值所在……”
记忆中的争论带着学术探讨的纯粹和激烈,甚至有一丝……亲密无间才有的、毫不客气的锐利。
沃尔夫的声音,他引述观点的语气、甚至那份固执,都与记忆碎片中女子的口吻高度重合,仿佛隔世的回响。
此刻,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彻底模糊了。刘军忘记了翻译的职责,他仿佛直接面对着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和眼前的沃尔夫的双重投影。一种强大的、源自本能的辩论冲动压倒了一切。他没有将沃尔夫的话翻译成中文告诉余曼筠,而是目光直视着塞巴斯蒂安·沃尔夫,用一种流利至极、却带着冷峻质疑的瑞士德语,直接回应了对方的观点:
“沃尔夫先生,恕我直言,您对海默观点的引用是片面的……”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种奇特的僵局。我方团队(顾鸿生、余曼筠、赵伟、李静、王磊)完全听不懂刘军用德语说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对方法律顾问(沃尔夫)刚说完一段话,他们的“翻译”Allen,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转身用中文复述,而是直接用德语与对方律师交谈起来!
余曼筠最先反应过来,她的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和错愕。她轻轻用指尖叩击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试图提醒刘军注意自己的职责——翻译,而不是参与讨论!
但刘军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个被唤醒的思维战场里,语速平稳却逻辑严密地用德语继续着他的论述,逐条批驳沃尔夫的观点,并阐述了一套更为深刻和动态的风险认知理论。
顾鸿生虽然也听不懂内容,但他沉稳得多。
他的目光在刘军和沃尔夫之间来回扫视,敏锐地捕捉着关键信息:沃尔夫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自信,变为惊讶,然后是凝重,最后甚至出现了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窘迫!
而刘军,虽然背对着他们,但其挺拔的背影和沉稳的语调,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学术权威般的强大气场。
“顾董,这……”赵伟忍不住低声询问,一脸茫然。
顾鸿生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低声道:“静观其变。”
他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与探究。他不需要听懂每一个词,他只需要看懂形势——他本就赞赏的年轻人,正在用对方的法律顾问最擅长的语言和知识领域,压制对方!
余曼筠也很快从最初的恼怒中冷静下来,她同样是极聪明的观察者。她紧紧盯着沃尔夫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那逐渐僵硬的笑容、无意识摩挲文件的手指、以及最终略显颓然靠向椅背的姿态……所有这些都告诉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