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记杂货”后堂,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穿过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里面的空间豁然开朗。灯光调得不算亮,带着暖黄,但足够看得清。
房间中央是几张麻将桌,此刻空着,空气里残留着烟草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气味。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中式茶台,一个穿着皮衣外套、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正独自坐着,慢条斯理地烫着茶具。
男人就是七哥。他面容精悍,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给人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他手指修长,摆弄紫砂壶的动作稳而流畅,带着一种与这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刻意营造的“雅致”。
领路的男人快步上前,在七哥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用的是粤语,声音压得很低。
七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越过茶台,落在了被引到茶台对面的刘军身上。
那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是一种纯粹的打量,像商人在评估一件刚送来的、传闻颇多的货品。
刘军站在茶台前约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站姿松弛却不松散,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与七哥刻意营造的“江湖大佬”派头不同,他身上有种更内敛、更难以捉摸的气息。
“阿晨?”七哥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用的是粤语。
他没有用“兄弟”之类的称呼,直接用了对方报上的名号,看似随意,实则是一种距离感的保持。
“七哥。”刘军微微颔首,同样用粤语回应,声音平稳。
“坐。”七哥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饮杯茶。阿伟话,系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将第一泡洗茶的水倒入茶海,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个偶然来访的客人。
刘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但没有紧绷。他接过七哥推过来的一个小小的品茗杯,先观色,再闻香,最后才浅啜一口。动作自然,没有故作高雅,也没有牛饮的粗豪。
“好茶。”他放下杯子,只说了两个字。没有恭维,没有评价,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七哥嘴角似乎往上扯了扯,但笑意未达眼底。
“粗茶而已。晨哥以前跟‘荣哥’做嘢,见惯大场面,唔好嫌弃。”(粗茶而已。晨哥以前跟‘荣哥’做事,见惯大场面,别嫌弃。) 他开始试探了,将“荣哥”这个模糊的名号抛了出来。
刘军神色不变,拿起茶壶,主动给七哥和自己续了杯,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场面大细,都系过去式。荣哥教落,做人最紧要系知进退,识时务。”(场面大小,都是过去式。荣哥教过,做人最重要是知进退,识时务。)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荣哥”的势力,转移到了“荣哥”的教诲,既承认了渊源,又避开了具体细节,还隐隐点出了自己现在“退”和“识时务”的状态。
七哥眼睛眯了眯,拿起茶杯在指尖转了转。
“知进退好啊。尤其系喺外面,人生路不熟,更要步步为营。”(知进退好啊。尤其是在外面,人生地不熟,更要步步为营。)他话里有话。
“所以先要揾个安稳地方落脚。”刘军顺着说,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可惜,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唔系遇到阿伟兄弟,可能都冇乜事。”(所以先要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可惜,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天要不是遇到阿伟兄弟,可能也没什么事。)
他把“跟踪”轻描淡写成“遇到”,将冲突淡化,同时也暗示了自己并非主动惹事,而是被“风”吹扰。
七哥呵呵低笑两声,声音干涩。
“风系一直都有嘅,睇你企喺边度啫。企得稳,大风都吹唔郁;企唔稳,微微风都足以致命。”(风是一直都有的,看你站在哪里而已。站得稳,大风都吹不动;站不稳,微微风都足以致命。)
他开始敲打了,暗示刘军现在的“安稳”可能只是表象,根基不稳。
刘军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才缓缓道:
“根基稳唔稳,有时唔系自己话事。以前跟荣哥,学晓一样嘢,就系无论企喺边度,都要留条后路,同埋……要有能力,挡住吹埋嚟嘅风。”(根基稳不稳,有时不是自己说了算。以前跟荣哥,学到一样东西,就是无论站在哪里,都要留条后路,还有……要有能力,挡住吹过来的风。)
他再次提到“荣哥”的教诲,但这次内容更具体,也更危险——“留后路”、“挡风”,这已不仅仅是自保,而是具备了某种主动防御甚至反击的潜台词。
这既是对七哥敲打的回应,也是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并非毫无准备、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茶台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阿伟站在稍远处,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七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看着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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