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篇章~可跳过至375章节】
雪后的米花三丁目,街道像被谁用橡皮擦仔细擦过一遍,只留下些模糊的、湿漉漉的痕迹。
远介推开诊所大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紧绷的、无形的膜。
诊所里没开主灯。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照明灯亮着,投下一小圈惨白的光域,勉强勾勒出接诊台、候诊椅、药柜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淡淡药膏混合的气味——是诚实惯用的那支消炎软膏,薄荷脑与樟脑的清凉里,掺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皮肤炎症特有的微腥。
远介的脚步声落在瓷砖地面上。
每一步都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试探的节奏。
他知道诚实在地下室——那条鱼传回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她的心率在基础值上浮动了15%,皮质醇水平仍偏高,但已脱离危险区间。
但他没料到的是,当她听见脚步声时,身体会抖成那样。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远介停在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金属把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却没急着推开。
门缝里漏出手术室无影灯的光——不是全开,只开了最弱的那档,惨白的光线在地面投出一小片菱形的亮斑。
然后,他听见了。
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
像有人死死咬着牙关,却控制不住胸腔的痉挛,每一次呼吸都从齿缝里挤出来,短促,破碎,带着水汽氤氲的颤抖。
远介推开了门。
手术室比楼上更冷。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墙角——那个身影蜷缩的位置。
诚实背对着门,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上裹着条灰蓝色的毛毯,毯子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踝,赤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听见门开的声响,身体猛地一僵。
那不是普通的紧张——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反应。
肩胛骨在毯子下骤然绷紧,脊椎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节椎骨都在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战栗。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脸颊几乎要贴到并拢的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空间里消失。
远介站在门口,没立刻走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顶到脚踝,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过。
毛毯裹得很紧,但有些地方的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那是她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的地方。
她的头发没梳,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侧,在无影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湿漉漉的、脆弱的光泽。
他在看,也在听。
听她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
听她喉咙里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听这个空间里,除了空调低沉的嗡鸣外,唯一属于“活人”的声响——那种被困在绝望与羞耻中的、无声的求救。
然后,诚实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
先是肩膀,微微侧过一点角度。
然后是脖颈,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来。
最后,是脸。
当她的视线终于与远介的对上时,远介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诚实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远介一直知道。瞳色是偏浅的褐色,在光线下会泛起琥珀般的温润光泽,眼角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柔和的弧度,像总含着未说出口的悲悯。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悲悯,没有温柔,没有属于医生那份惯常的、冷静自持的从容。
只有一片被彻底击碎后的空洞。
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光线,像两颗被水浸泡过久的玻璃珠,表面蒙着一层模糊的雾。
眼白布满血丝,密密麻麻地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的纹路。
但比空洞更让人心悸的,是那里面积蓄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
委屈。
那不是孩子式的、可以嚎啕大哭发泄出来的委屈。
是成年人特有的、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学会了吞咽,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因为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或一个熟悉的眼神,而彻底决堤的委屈。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般的哽咽。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不是浅浅的红,是那种从眼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浸透了血色的暗红。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蓄积,将落未落,把瞳孔边缘那圈浅褐色的虹膜晕染成湿漉漉的、近乎破碎的深褐。
她的眼神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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