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岭市距离京州三百公里,车轮碾过高速路的柏油路面,窗外的景致渐渐从京州的繁华规整,变成了连绵的灰黑色山岗和低矮的厂房。刚驶进东岭市区,一股混杂着硫磺与煤烟的刺鼻气味就钻进了车厢,呛得人忍不住皱眉。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脏抹布盖住,连初冬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只能在云层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
这是一座建立在煤炭和钢铁之上的城市,也是一座被时代浪潮裹挟着的城市。路边的老厂房墙体斑驳,生锈的管道像巨大的血管裸露在外,早已停止了轰鸣;偶尔能看到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缩着脖子走在寒风里,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而这座城市的心脏,也是它的命脉所在,就是那个盘踞在城市北郊的庞然大物——东岭重工。
祁同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来。他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这次东岭之行,对外打的旗号是“调研全省工业转型升级情况”,随行的也都是省发改委、经信委的常规工作人员,看起来和以往任何一次调研都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来东岭,是为了兑现给秦老的承诺,是为了拿到那张进入京城顶级圈层的入场券。所以在公开的调研队伍之外,他还悄悄带来了一支由程度亲自挑选的精干侦查小组——这些人都是从省公安厅抽调的老手,擅长隐蔽侦查,手上都沾过“脏活”,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白天,祁同伟按部就班地参加座谈会、参观生产车间,对着东岭重工的领导班子说着“再接再厉”“转型升级任重道远”之类的官话套话,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
直到夜幕降临,东岭市被沉沉的夜色笼罩,祁同伟才借着“休息”的名义,悄悄离开了下榻的政府招待所,辗转来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区深处、毫不起眼的私人招待所。这里是程度提前布置好的秘密据点,周围布满了暗哨。
“省长。”看到祁同伟进来,程度立刻迎了上去,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祁同伟接过茶杯,没有喝,而是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着远处东岭重工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厂区。高耸入云的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根根巨大的香,在无声地祭奠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也昭示着它如今的沉沦。
“怎么个复杂法?”祁同伟的声音低沉,目光依旧盯着远处的厂区。
程度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一一摊开:“东岭重工的党委书记兼董事长,叫赵蒙。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动辄喝酒骂娘,一副草莽作风,但实际上心思极深,在京城的关系网更是盘根错节。我们查到,他和钟家的一个旁系亲属是连襟,靠着这层关系,才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而且他在东岭市经营了整整十年,把东岭重工打造成了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独立王国?”祁同伟冷笑一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在汉东的地界上,除了我祁同伟,还有谁敢称‘独立王国’?”
“您说的是。”程度连忙附和,话锋一转,又露出难色,“关键问题是,我们查不到他的账。东岭重工是直属中央管辖的副部级央企,级别和咱们省里平级。虽然地处汉东,但它的人事任免、财务审批都直接对接京城,不归省里管。我们的经侦手段根本用不上,审计厅的人想进去查账,门都摸不到。”
祁同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央企的特殊身份,成了赵蒙最好的保护伞。
“而且……”程度压低了声音,凑到祁同伟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的人还查到,东岭重工表面上是搞钢铁、能源生产,暗地里好像还涉及一些灰色的军火贸易。有一批货柜,都是直接走的军用通道,海关那边根本不敢检查,直接免检放行。”
“嗯?”祁同伟的眼神瞬间一凝,随即又舒缓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这就对了。秦老为什么放着那么多京城的人不用,偏偏找他这个汉东的“土皇帝”?就是因为这种涉及军方、牵扯复杂的烂账,正规渠道根本查不了,也没人敢查。只有用他这种非常规的手段,用“黑吃黑”的方式,才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蒙最近在忙着什么?”祁同伟问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忙着推动东岭重工改制。”程度翻了翻资料,说道,“具体来说,就是准备剥离一部分所谓的‘不良资产’,低价卖给一家叫‘深蓝控股’的民营企业。我们顺着这条线查了一下,这家深蓝控股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是一家离岸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被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给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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