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结束后的那场雨,似乎下得格外漫长。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汉东省委大院笼罩其中,雨水冲刷着青灰色的地砖,冲刷着楼前的绿植,也冲刷掉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一片苍白而萧瑟的冷意。
省委一号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那盏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灯火,在连绵的雨夜中孤独地亮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穿透力。在很多人眼中,这光芒早已变得黯淡无光——一场常委会的表决,彻底改写了汉东的权力格局。那一夜之后,官场上最敏感的风向标悄然转动:原本门庭若市、求见者络绎不绝的一号楼,如今变得门可罗雀,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而与此同时,省政府大楼那边的门槛,却几乎要被前来攀附、表忠心的人踏破。
祁同伟并没有因为常委会上的完胜而沾沾自喜。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如夜。他深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沙瑞金虽然在人事博弈中输了一局,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省委一把手,手里还握着中央赋予的尚方宝剑,根基未断。要想让沙瑞金彻底闭嘴,让他那个省委书记的位置变成一张毫无意义的空椅子,就必须斩草除根,把他伸向汉东各地、各部门的所有触角,一根根彻底斩断。
第一个倒霉的,注定是省交通厅厅长孙义。
孙义是沙瑞金刚空降汉东时,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也是沙瑞金安插在交通系统的关键棋子。这半年来,他仗着有书记撑腰,在工作中屡屡对祁同伟分管的交通建设项目指手画脚,甚至在几次全省性的工作会议上,旁敲侧击地暗示祁同伟在系统内搞“小圈子”、任人唯亲。在祁同伟的“清算名单”上,孙义的名字,一直排在最前面。
这天上午,雨还没有停,京州至吕州的高速公路扩建项目工地上,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的痕迹在湿软的土路上交错,积起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浑浊的雨水里混着黄黑的泥浆,踩上去“咯吱”作响。几十辆黑色的公务车沿着工地边缘的临时土路依次排开,像一条蛰伏的黑色长龙,打破了工地的宁静。
孙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站在一处刚浇筑完不久的桥墩旁,满脸堆笑地整理着手中的汇报材料。他知道今天有重要领导前来视察,早已提前半小时等候在此,心里盘算着如何把项目进展说得漂亮些,也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可他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和风细雨式询问,而是一场雷霆万钧的清算。
祁同伟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雨衣,雨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却丝毫不影响他挺拔的身姿。他没有走铺好的临时栈道,而是直接迈步走进了泥水里,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滑落,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水帘。他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粗钢筋,钢筋上还沾着泥土和锈迹,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座刚浇筑好的桥墩前。
他既没有听孙义的汇报,也没有看随行人员递过来的图纸,只是围着桥墩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水泥表面。片刻之后,他突然扬起手臂,抡起手中的钢筋,狠狠地砸在了桥墩的水泥面上。
“当!”
一声沉闷而清脆的巨响,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水泥面竟然被这一砸之下,崩裂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里面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暴露无遗——那些本该粗壮坚固的钢筋,竟然细得像手指,表面还覆盖着一层触目惊心的铁锈,与标准要求的钢筋规格相去甚远。
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雨丝依旧在飘落,砸在雨衣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更衬得周遭的安静。随行的几十名官员,包括省交通厅的副职、项目监理单位负责人、施工方代表,全都屏住了呼吸,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孙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祁……祁省长,这……这是个别现象,可能是施工方一时疏忽……我马上让他们整改,立刻整改!”
“个别现象?”祁同伟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孙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愤怒,让孙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孙厅长,你睁开眼睛看看!”祁同伟指了指那个崩裂的坑,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这条路是连接京州和吕州的交通生命线,是‘京吕一体化’战略的核心大动脉,关系到几千万老百姓的出行安全,关系到全省的经济发展大局!省里给这个项目拨了多少专项资金?你就敢拿这样的豆腐渣工程来糊弄我,糊弄全省人民?”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冷:“我听说,这个标段的中标单位,是你孙厅长的老乡?而且还是没什么资质的皮包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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