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周末
这段时间都是加班。
今天终于睡了个安稳觉,中午才醒来,
我翻出抽屉里那张边角微微卷翘的会员卡。
Berry的字迹还留在背面:“怡景的黑椒牛扒值得一试”。
体育西路的梧桐树叶刚够遮住二楼的露台,西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后攒动着人影。
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混着萨克斯版《昨日重现》的旋律漫过来。
厅内是暖黄的欧式吊灯,墙裙嵌着暗红丝绒,每桌都摆着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沾着水珠的康乃馨。
穿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托着银盘穿梭,金属刀叉碰撞声里。
邻桌一家三口正为小孩庆祝生日,奶油蛋糕上的“6”字蜡烛映得大人脸上发亮。
靠窗的位置坐着两对情侣。
女生们穿着碎花连衣裙,男生们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有人举着摩托罗拉V998 拍照,荧光屏在昏暗中亮得突兀。
我攥着会员卡往角落走,皮质座椅被晒得微烫。
对面桌的空位还留着半杯柠檬水,冰球已经融得只剩边角。
刚把餐牌翻开到第三页,斜对面突然传来椅子刮擦地板的锐响。
穿米白色低胸裙的女生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桌沿却没稳住,整个人朝侧面倒过来。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她膝盖着地前托住了她的胳膊。
触感像握住一束刚折的芦苇,细得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她的长发扫过我手背,带着某种花香洗发水的味道,抬眼时睫毛颤得厉害,脸色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奶油。
“低血糖。”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手指却在我松开时立刻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
领口的蕾丝花边随着呼吸起伏。
我这才发现她脖颈很长,像某种警觉的鸟类,喉结处有颗小小的痣。
“不用麻烦。”
她偏过头,耳坠上的水钻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我自己坐会儿就好。”
餐台那边的甜品区正飘来焦糖味。
我没接话,径直拿了个白瓷碗舀了半碗红豆沙,又夹了块提拉米苏——服务员说这是今天刚做的。
手指在玻璃罩上敲了敲,“要那个三文鱼刺身,薄点的。”
回转台旁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对着冰淇淋机拍照,闪光灯亮得我眯了眯眼。
把餐盘放在她面前时,她正用纸巾按着太阳穴。
“医生说犯低血糖要吃点甜的,”
我把勺子塞进她手里,金属柄的温度让她瑟缩了一下,“刺身晚点吃,先把这个喝了。”
红豆沙的热气在她鼻尖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小口吞咽时,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很薄,涂着接近本色的唇膏,吃东西时像松鼠一样轻轻蠕动。
“王丽丽,”她放下碗时,耳坠又晃了晃,“英文名 Eva。”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那料子看着像真丝,裙摆处有细密的褶皱,“你呢?”
“我叫刘军,英文名steven,叫我阿军就行。”
我把自己的餐盘拖过来,黑椒牛扒的酱汁还在滋滋作响,“看你穿得这么时髦,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眼角有颗很小的痣。
“去年‘美在花城’的季军,”指甲在玻璃杯上划出轻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被公司硬推去的。”
2000年秋天的广州还热得穿短袖。
唐潮演艺公司的经理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时,她正在给签约歌手整理乐谱。
“就当去玩,”那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用圆珠笔敲着桌子,“你这条件不去可惜了。”
当时她刚从成都艺术学院毕业半年,每天在公司端茶倒水,最大的梦想是能进舞美组做点正经事。
海选那天她穿了件借来的旗袍,开叉处还别着个安全别针,站在一群穿露脐装的女孩中间,脚趾在高跟鞋里蜷得发白。
“第二轮差点被淘汰,”她用叉子戳着提拉米苏,可可粉沾在嘴角,“评委说我台步像机器人。”
每天收工后她就在公司走廊练到凌晨,地毯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
有次在电梯里遇见同期参赛的女孩,对方用粤语说“大陆妹就是土”。
她攥着扶手的手出了汗,回到出租屋把所有 CD的封面都剪下来贴在墙上,对着王菲的海报练眼神。
决赛那晚在天河体育中心,聚光灯打在身上时她突然不紧张了。
“就想着把每个动作做完,”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像在模拟转身的动作。
“季军宣布的时候,我还在看后台的钟表——担心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
说到这里她笑出声,邻桌的小孩正好打翻了橙汁,侍应生慌忙跑过去的脚步声盖过了她的尾音。
“后来《中国时装》的主编找我,”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说我身上有股‘生猛的灵气’。”
模特的工作比想象中累,拍冬装大片时要在空调房里穿羽绒服,睫毛上的雪花妆化了又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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