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田的方案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牧场激起了远超苏晚预料的涟漪。
然而,在周遭的议论纷纷和目光聚焦中,苏晚并未急于拉开这场公开较量的序幕。她深知,在这片即将被无数双眼睛审视的土地上,真正的胜负手往往在种子落入泥土之前就已悄然埋下。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如何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生长过程,变得清晰可见、纤毫毕现、无可争议。
得到马场长的首肯、团队也完成了初步的场地勘察与边界划定后,苏晚没有立刻召集众人宣布规则或开始耕作。
她反而将团队的日常工作暂时交给石头和吴建国协调,自己则连着几个晚上,将自己关在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宿舍里。
煤油灯橘黄的光晕摇曳至深夜,映照着她伏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前的身影。面前摊开的,是粗糙的稿纸和从连部后勤科特意领来的、质地厚实但边缘毛糙的账册纸。她眉头微蹙,全神贯注,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不时写下又重重划掉,留下道道深思的痕迹。
“记录……必须要有系统性的记录,而且是能够进行严格对比的记录。”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与脑海中那个严谨的科学家父亲对话,又像是在艰难地梳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
“光靠最后收获时过秤称出的那个总重数字,太单薄,太容易被归因于‘运气’或‘地好’。过程……从第一锹土翻起,到最后一颗土豆入筐,每一个关键环节,都必须清晰,可追溯,可量化对比。要让任何事后的质疑、争论,都能在这些逐日累积的记录中找到确凿的答案,或者,暴露出无法回避的问题。”
她闭目凝神,努力回想父亲实验室里那些用特定格式装订、字迹一丝不苟、数据排列如士兵队列般整齐的实验记录簿。
那种属于精密科学的、近乎刻板的严谨性与可重复性的精神,此刻被她执拗地、艰难地试图移植到这片粗犷、多变、千百年来更习惯于依赖模糊经验与直觉把握的黑土地耕作现实中。
这绝非易事,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她需要设计出一种“杂交”体系:既能科学地捕捉影响作物生长发育的关键环境变量与农艺操作数据,又必须适应当前有限的物质条件(没有精密仪器)、参差不齐的文化水平(许多老农甚至不识字),最终要被理解、被接受、被相对准确地执行和填写。
一连几个晚上,她都在不断地勾画、修改、推倒重来。煤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位孤独的绘图师在描绘一幅前所未有的地图。
石头和孙小梅中间进来送热水,好奇地问她在忙什么。
苏晚便将自己那些画满了各种格子、符号和简写文字的草稿推给他们看,并尽可能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着:
“你们看,这里要记‘行距’和‘株距’,就是每行土豆之间、每棵土豆之间的距离,不能光说‘差不多’,得实际量了记下来,比如‘行距70厘米,株距32厘米’。”
“这里是‘基肥用量’,不能只说‘上了粪’,得记清楚是什么粪(猪粪、牛粪、还是混合粪),大概每亩用了多少担,是怎么施的(撒施还是沟施)。”
“出苗以后,要记‘首次出苗日期’,然后过几天还得抽样数一数,算出‘出苗率’,比如一百个种薯坑,出了八十五棵苗,出苗率就是85%。”
“长了虫子或得了病,要记下是什么病什么虫,哪一天发现的,用了什么法子治(打药还是人工捉),效果怎么样。”
“最后收的时候,不光记总产量,最好还能随机拔几棵,数数一棵结了几个土豆,称称平均一个多重,看看土豆长得匀不匀、光不光滑……”
石头听得直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堆满了实实在在的困惑,瓮声瓮气地说:“苏晚姐,种地……还得这么‘算计’着来?往常咱们不都是看着地、估摸着干吗?这一笔一划地记,比打算盘还麻烦,能多打粮食?”
他骨子里还是觉得,力气和时间应该花在舞弄锄头铁锹上,而不是摆弄纸笔。
孙小梅则听得眼睛微微发亮。
她虽然一开始也觉得这些概念陌生,但出于对苏晚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她自身对条理性、细节和“把事情弄清楚”的天然偏好,她努力地记忆、理解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它们背后串联起来的逻辑。
“苏晚姐,我明白了,”她小声说,带着点怯生生的兴奋,“就像……就像给每块地、每棵苗建个‘户口本’和‘病历本’,它什么时候‘出生’,吃了什么‘饭’,生了什么‘病’,长了多高多重,都记下来。最后一看,就知道它为什么长得好,或者为什么没长好。是这意思吗?”
苏晚赞许地看着孙小梅:“小梅,你说得很对,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不是一本,是两本完全一样的‘户口本’,一本给老法子那块地,一本给新法子这块地,放在一起比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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