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黄泉古镇仿佛一头蛰伏在阴阳缝隙中的古老凶兽,终于在此刻彻底苏醒了它阴森诡谲的本质。白日(如果那永恒的黄昏也能称之为白日)里那令人压抑的死寂被一种更活跃、也更危险的氛围取代。天空不再是昏黄,而是沉入了近乎绝对的墨黑,只有零星几点幽绿或惨白的灯笼光芒,如同垂死巨兽残留的、充满恶意的瞳孔,在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夜色中固执地闪烁,非但无法照亮前路,反而将扭曲的建筑阴影拉扯得更加狰狞。
空气变得冰冷刺骨,这种冷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阴湿,仿佛能冻结灵魂。更令人不安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阴性能量变得异常活跃,如同无形的潮水在黑暗中涌动,带着窃窃私语般的杂音和冰冷的恶意,冲刷着闯入者的神经。
林晚深吸了一口这令人齿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他依循老板娘的告诫,将那枚刻着扭曲鬼头、触手冰凉的黑色木牌紧紧系在腰间。木牌贴上身体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如同寒冰般的波纹似乎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他周身那微弱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生人气息”悄然吸收、掩盖。他怀中,那方来自月漓的黑色古玉被紧紧揣着,此刻,它不再仅仅是冰凉,而是传递出一种清晰而活跃的、如同心跳般的规律波动,仿佛与这片鬼域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又像是在无声地警示着周围的危险。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镇西的方向,坚定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踏入了这片愈发深沉的黑暗。
越往西行,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破败。原本还算完整的古旧建筑逐渐被残垣断壁取代,蜿蜒的石板路最终彻底断绝,被肆意滋生的、颜色发黑的荒草和破碎的瓦砾侵占。空气中原本混杂的熏香与霉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混杂着湿冷泥土的腥气、植物腐烂后形成的浓烈腐殖质味道,以及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与死亡的陈旧腐朽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间。
终于,一片荒芜而开阔的地域出现在视野尽头。这里,便是老板娘口中轻描淡写提及的“乱葬岗”。
与寻常意义上坟茔林立、墓碑歪斜的景象截然不同,这片乱葬岗的地面出奇地“平坦”,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压过。然而,这种平坦更显诡异。整个地面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具有独立生命的灰白色雾气所覆盖。雾气贴地流动,深可及膝,如同无声的潮水,遮蔽了下方的泥土与可能存在的坟冢,也使得目光所及的一切景象都变得影影绰绰,扭曲不定,极不真实,仿佛踏入了一个由雾气与阴影构成的噩梦。
然而,此刻这片本应象征着终极死寂的乱葬岗,却呈现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脏骤缩的畸形的“热闹”。
无数影影绰绰的、非人的“身影” 聚集于此,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几乎填满了这片被雾气笼罩的开阔地。它们的形态千奇百怪,光怪陆离,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属于幽冥的“百鬼夜行图”:
有的身形凝实,几乎与生人无异,穿着各朝各代的服饰,从古朴的宽袍大袖到近代的短褂长衫,但无一例外,它们面色惨白或青灰,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在一片区域穿梭,仿佛在执行某种无声的仪式;有的则虚幻飘忽,如同淡薄的、被污染的烟雾,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廓随时都在变化,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们彻底吹散,回归虚无;更有甚者,形态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畴——有身形高大近乎一丈、肌肉虬结却呈现死灰色、拖着锈迹斑斑沉重锁链的巨影,行走间发出“哗啦啦”刺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震得脚下雾气都在翻腾;有顶着狰狞兽首、如狼如豹、眼中闪烁着嗜血残暴红芒,却长着近似人身的恐怖存在,獠牙外露,滴落着粘稠的涎液;有浑身湿漉漉、不断往下滴落着暗红色、散发着腥甜铁锈气息粘稠液体的“水鬼”,在地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仿佛永不干涸的痕迹;还有只有半截身子、依靠双手在雾气中诡异爬行的残躯,或是脖颈扭曲了一百八十度、面孔朝后、倒着行走的“回头客”……
它们并非沉默。低沉的、如同风吹过无数空洞穴窍的呜咽声,嘶哑的、用某种非人语言发出的“嘶嘶”或“咯咯”怪响,以及模糊不清、仿佛来自水底的低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诡谲、混乱、令人心智摇荡的幽冥集市交响曲。它们也在进行着交易,为了某件闪烁着幽光的物品,或是某种无形的东西争执,讨价还价的声音冰冷而执拗,形成了一套外人无法理解的、自成体系的黑暗规则。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绿色、蓝色、甚至幽紫色的鬼火(磷火),它们如同拥有低等意识的活物灯笼,悬停在各个摊位上方,或是如同忠犬般跟随着某些气息格外强大的存在移动,成为了这片浓稠黑暗与灰白雾气中唯一的光源。然而,这光芒冰冷彻骨,非但不能驱散人心头的恐惧,反而将雾气中那些怪诞离奇的身影和物品映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扭曲可怖,如同将地狱的一角直接投射到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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