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旅客,倒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带着某种不确定风险的旧物。林晚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那妩媚而锐利的凤眼注视下收缩、战栗。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体内那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的九阴绝脉,与月漓那建立在悬崖边缘、关乎生死存亡的契约,乃至刚刚在街角从瞎眼相师那里得知的、关于这黄泉古镇和“故人归来”的惊悚信息——都被这双眼睛轻易剥开,**裸地摊开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无所遁形。他感到一种灵魂被窥探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硬着头皮,强迫那有些僵硬的、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开步子,走向那乌沉沉的柜台。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磨损的石板上,脚步声在过分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旋即又被那浓得化不开的熏香和死寂吞噬。柜台很高,几乎齐到他的胸口,由整块乌木雕琢而成的台面光滑如镜,却奇异的不反射光线,只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哑光黑色,无形中带来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他感觉自己更加渺小和被动。
“请问,还有客房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因紧张和喉咙干涩而显得异常沙哑、发紧,音量微弱得如同蚊蚋,仿佛随时会断掉。他几乎怀疑这声音能否穿透那层氤氲的青色烟雾,抵达柜台后那位女子的耳中。
旗袍女子——这位往生客栈的老板娘,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看似简单寻常的问题。她好整以暇地,将手中那杆细长的铜质烟杆再次递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锅里的暗红火星猛地亮起一瞬,映得她指尖愈发白皙。青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从她丰润的红唇间缓缓逸出,如同有生命的薄纱,缭绕升腾,模糊了她部分姣好的面容,也让她眼底的情绪变得更加莫测难明。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审视、评估货物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毫不避讳地、极其缓慢地打量着林晚。那目光锐利如冰锥,又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冷静,仿佛能轻易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和皮囊,直抵内里那因恐惧和未知而微微颤抖的灵魂。
林晚僵立在原地,几乎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眼神里流转的复杂内容:有毫不掩饰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与潜在风险,计算着得失;有纯粹而直接的好奇,如同在研究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稀奇的、打破了某种平衡的活物;但更深层的,是那一丝……难以言喻的、与这客栈氛围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与刚才初见他时那一闪而过的惊异和了然一脉相承,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对于宿命轨迹的无声感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追忆?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久远时光里的模糊影子。
这沉默的、充满压迫感的打量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秒都让林晚感觉像是在被无形的刀刃凌迟,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背脊一片冰凉。
忽然,老板娘嫣然地笑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充满成熟风韵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真实的温度,像是戴着一张精心雕琢、完美无瑕的面具,眼底深处依旧是一片看不透的深邃与疏离。
她没有去翻看柜台下可能存在的什么登记簿,也没有循例询问他的姓名、来历、住多久,这些寻常客栈应有的流程似乎在这里完全不存在。她只是随意地、仿佛早有准备般,从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黑黢黢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造型奇特,比寻常钥匙要大上一圈,匙柄部分雕刻着难以辨认的、扭曲的符文,整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着暗沉温润的光泽,显然历经了无数岁月的洗礼和无数次的持握。最引人注目的是,钥匙上系着一根已经严重褪色、近乎灰白的红绳,那绳结的方式也很古怪,不像寻常的吉祥结或平结,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蕴含着某种特殊意义的封印结。
“咯噔。”
老板娘随意地将钥匙抛在光滑的乌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突兀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凝固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直接敲在了林晚紧绷的心弦上,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天字一号房。”她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丝毫波澜。然后,她又吸了一口烟,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她才慢悠悠地补充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一直给你留着。”
一直……给你留着?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又似冰锥贯顶,瞬间劈中了林晚!他心头巨震,血液似乎“轰”的一下全部冲上了头顶,带来一阵眩晕,随即又瞬间冰冷下去,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气!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柜台后那张慵懒美艳、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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