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荒坟那九死一生的遭遇后,林晚回到那间破败的孤宅,在冰冷的土炕上呆坐了一整天。
他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由明转暗的天光。身体深处传来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被巨大真相冲击后的茫然。掌心那被奇异血色冰晶覆盖的伤口,并不疼痛,反而传来丝丝缕缕、持续不断的凉意,如同一个活着的烙印,不断提醒着他昨日在乱坟岗间经历的惊心动魄,以及那道惊鸿一瞥、清冷绝尘、挥手间令厉鬼灰飞烟灭的白色身影——月漓。
赵四连滚带爬、近乎疯癫地逃回村子后,关于“林晚身边跟着一个更厉害、更恐怖的白衣女鬼”的骇人流言,便如同携带了瘟疫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槐树村。村民们本就对林晚忌惮万分,此刻更是视他为行走的灾厄源头,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惊惧,仿佛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阴间的诅咒。即便是白日里,村中也显得比往常冷清,家家户户大多紧闭门窗,生怕稍有缝隙,便会将那白衣女鬼的晦气招惹进门。林晚所在的村尾,彻底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绝地。
夜幕,如同墨汁般,再次不容抗拒地覆盖下来。
破屋内,油灯如豆,那一点微弱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黑暗中挣扎,仅仅能照亮炕沿周围尺许的范围,将林晚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他正对着那面挂在墙上的、边缘锈蚀的铜镜发愣。镜面模糊,映出他苍白、疲惫且依旧带着惊悸余韵的脸。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发现自己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麻木或是被遗弃的绝望,而是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以及一种直面过超自然恐怖后产生的、扭曲的镇定。是因为知道了她的名字?还是因为亲眼见证了那股足以抹杀厉鬼的力量?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空灵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如同意识本身产生的念头,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外来的冰冷质感。
“林晚。”
两个字,清晰无比,如同冰珠落玉盘。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猛地从炕上弹起,惊惶地环顾四周——破旧的门扉紧闭,窗户纸在夜风中轻微作响,屋内阴影幢幢,除了他和那盏油灯,空无一人。
但那声音,那语调,那浸透骨髓的冷意,与他梦中雪原所闻,与昨日荒坟边感受到的灵魂波动,一般无二!
是月漓!
她……她在说话?直接对他说话?
“你……你在哪?”他喉咙发紧,声音因紧张和难以置信而显得异常干涩,对着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发问,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却又无法抑制这股冲动。
“我就在你身边。”那声音再次直接响在他的脑海,没有任何方位,仿佛源自他自身的每一寸空间。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无安抚,也无威胁,只是一种纯粹的事实陈述,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抽离感。
林晚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抱紧双臂,感觉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寒冷了。
“昨日之事,你可明白了?”月漓的声音继续传来,依旧是那种直接的、不容置疑的询问方式。
林晚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意识到这种动作对一种可能没有实体、或者不以视觉观察的存在毫无意义,连忙低声答道,声音依旧带着颤:“明白……谢谢你……救了我。”
这句道谢发自内心,尽管其中混杂着难以消解的恐惧。无论如何,是她将他从厉鬼爪下拉了回来。
短暂的沉默。那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寂静,仿佛比屋外的黑夜更加深沉。
然后,月漓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了让林晚心头巨震的话语:
“救你,亦是救我己身。”她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定律,比如水往低处流,比如冬寒夏暑,“你我性命,已因‘阴婚’契约,系于一线。”
阴婚契约!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冰冷的惊雷,接连劈入林晚的脑海,炸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原来……地窖中那个以心头血和古老咒文达成的仪式,那个将他和这块黑色古玉、和这个名为月漓的白衣女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纽带,竟然是……阴婚?!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合理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难怪爷爷的眼神总是那样复杂沉痛,难怪那相士会说“冤亲债主随身绕”,难怪她会在梦中说“等你……好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阴婚”这两个字,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的线。
救他,即是救己。
性命,系于一线。
这不再是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而是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残酷、无法分割的共生关系。他的生,关乎她的存续?亦或是反过来?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心中翻滚、炸裂。他想问这契约从何而来,想问为何选择他,想问这“系于一线”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