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客栈内堂深处的密室里,隔绝了外界黄泉古镇永恒的喧嚣与迷雾。几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嵌在墙壁上,燃烧着特制的鲸油,散发出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冷光,照亮了室内简单的陈设——一张厚重的檀木方桌,几张雕花靠椅,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沉甸甸的、贴着褪色封条的老旧箱柜。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封存纸张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彼岸花的奇异冷香。
老板娘没有再倚靠任何东西。她站得笔直,那袭绛红色旗袍在冷光下显出一种沉淀的暗色,如同凝固的血。她脸上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风情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历经沧桑后、下注时的孤注一掷。
她指尖那根白玉烟杆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收起了,还是彻底摒弃了这片刻的放松与伪装。
“既然你意已决,”她看着站在桌前的林晚,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我这把在黄泉边摆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骨头,也没什么好再藏着掖着的了。陪你疯一次,又如何?”
她的目光掠过林晚额间那枚暗沉的渡魂印记,又看了看他身旁静立如雪、冰蓝眼眸中唯有坚定无悔的月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嘲弄,或是对勇气本身的敬意。
她没有再多说煽情或警告的话。路已指明,代价已言明,选择权始终在林晚手中。而他,已然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老板娘转身,走向密室最里侧那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虫蛀痕迹的乌木柜子。柜门没有上锁,只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字迹模糊的黄色符纸。她伸出保养得宜、却在此刻显得异常稳定的手,轻轻一揭,符纸无声脱落,化作细碎的粉末飘散。
推开略显滞涩的柜门,里面并无太多杂物,只有几卷用兽筋捆扎的陈旧皮卷,以及一个放在最中央的、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扁平木匣。
木匣通体黝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重,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与一层擦拭不去的、仿佛渗入材质的陈旧晦暗之气。匣盖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尘封了极其漫长的岁月。
老板娘双手捧出木匣,动作郑重,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段沉甸甸的过往。她将木匣放在檀木方桌中央,抬手拂去表面的积尘。
灰尘在冷光下飞舞,如同被惊扰的时光之屑。
她手指在匣盖边缘的某处隐秘凹槽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弹开。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冲天的气势,只有一股极其阴郁、深沉、却又仿佛蕴含着无数魂灵低语与古老誓言的隐晦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墓穴被打开一道缝隙,悄然弥漫开来。
老板娘缓缓掀开了匣盖。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衬垫,已然有些褪色。衬垫之上,静静地躺着一面旗。
旗不大,旗面展开也不过尺许见方。底色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并非绸缎或布匹,而是一种非丝非革、触感冰凉滑腻、隐约有细微磷光流转的奇异材质。旗杆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入手温凉,雕刻着层层叠叠、极其细密的扭曲符文,如同将无数痛苦的魂灵压缩烙印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旗面中央绣着的图案。
那是一个狰狞无比的鬼首!
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青面獠牙,而是以一种近乎写意的、却极具冲击力的暗红色丝线(那红色仿佛浸透了干涸的鲜血)绣成。鬼首怒目圆睁,眼眶中空,却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巨口大张,獠牙参差,似乎要吞噬一切;额生独角,弯曲如钩,缠绕着不祥的煞气。整个鬼首充满了一种暴戾、凶悍、不屈、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契约意味的威严感。仅仅是凝视,便仿佛能听到无数战魂的咆哮与金铁交击的幻音。
“这是我的‘往生旗’。”
老板娘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滑腻的旗面,触碰着那狰狞鬼首的轮廓。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回到了某个烽烟四起、热血未冷的年代。那眼神里有追忆,有痛楚,有骄傲,也有深深的疲惫。
“当年……那场变故之后,”她没有细说,但林晚和月漓都明白她指的是忘川之主陨落、叛徒窃权的时代,“幽冥大乱,忘川失序。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总还有些骨头硬的,心里还记着点旧日恩义,眼里揉不得叛徒那套脏沙。”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讲述秘辛的沙哑:
“他们当中,有些是曾受你(看向林晚)亲自引渡、点化,得以摆脱无尽苦厄的强横魂灵;有些是曾在忘川麾下效命、耿直不阿的幽冥将吏;还有些,是看不惯地府某些人(叛徒及其党羽)趁机揽权、倒行逆施的散修异士……总之,是一群和你一样,不太‘聪明’,不太会‘顺势而为’的倔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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