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朝着西南方向、那片被月漓确认的“千狐冢”所在跋涉,周遭的天地便仿佛逐渐褪去了寻常山林的葱茏与生机,被一层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笔触重新涂抹。
起初,只是感觉林间的光线变得有些晦暗,仿佛总有一层薄纱挡在头顶。但随着深入,变化开始触目惊心。原本笔直或自然舒展的树木,枝干变得怪异地扭曲盘结,如同垂死挣扎者伸向天空的、痉挛的鬼爪,树皮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褐色,布满皲裂与瘤痂。低矮的灌木丛失去了绿叶,只剩下尖锐的、仿佛淬过毒的墨绿色针刺,或是挂着些颜色妖艳、形状诡异、散发着甜腻诱人气味的浆果与菌类。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但仔细分辨,甜腻之下是更深层的、植物与动物尸体混合腐烂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这气味具有某种粘稠感,附着在皮肤与衣物上,挥之不去,仿佛连空气本身都被百年来淤积不散的妖气与怨念所污染、同化。
抬头望去,天空不再湛蓝,而是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阴霾永久笼罩。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艰难渗透,使得这片广袤的区域永远笼罩在一种似明似暗、如同永恒黄昏的诡谲氛围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嘶,甚至连风声都显得空洞而怪异,万籁俱寂中,潜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呜——呜——嗖嗖——”
阴冷的寒风,毫无规律地、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刮起来。这风并不大,却异常刺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它卷起地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黄落叶、动物骸骨的碎片以及灰白色的尘埃,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呜咽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风中隐约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是无数狐狸的悲鸣!声音尖细、哀怨、充满了不甘与痛苦,层层叠叠,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声浪,随着阴风灌入耳中,试图钻入脑海,勾起内心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偶尔,还会爆发出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啸,如同临死前的绝望反击。
“邪怨侵神之风。”月漓清冷的声音在林晚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小心,莫要被这风中哀鸣乱了心神。”
林晚早已严阵以待。他手中那枚渡魂符钱,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愈发浓烈的阴邪怨气,无需他刻意催动,表面“渡”字的清辉便自行大盛!柔和的月华般光芒变得更加凝实、明亮,如同一盏温暖而坚定的明灯,以林晚为中心,撑开了一片半径约丈许的清澈光域。
“嗤嗤——”
当那些夹杂着怨念与妖气的阴风吹拂到清辉光域边缘时,仿佛碰到了无形的壁垒,发出细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风中那无形的哀鸣与尖啸,在清辉的照耀下,也仿佛被削弱、净化了大半,传入耳中时,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噪音,再也无法撼动林晚稳固的心神。
他紧握着符钱,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一**温暖而稳定的驱邪之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越来越荒凉诡异的景象。扭曲的枯树如同列队的鬼影,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属于狐狸或其他动物的森白骨骸,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仿佛永不干涸的污迹。
终于,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如同鬼蜮般的扭曲林地,眼前豁然……或者说,是猛然一暗!
前方,是一个巨大山谷的入口。
山谷两边的山壁高耸陡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后又经岁月风化。而整个山谷的入口,乃至内部肉眼可见的空间,都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翻滚般的黑色妖雾所笼罩!那妖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地、如同活物般蠕动、翻腾,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的磷光,如同无数只恶毒的眼睛在窥视。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黑色妖雾笼罩下的山壁上,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蚁穴般遍布着无数大小不一的废弃洞窟!那些洞窟的入口幽暗深邃,不规则地分布在山壁上,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张巨大而残缺的骷髅脸上,无数只空洞无神的眼窝,正无声地凝视着每一个敢于靠近的闯入者。
死寂、怨恨、阴森、污秽……种种负面的气息,从那片被黑色妖雾笼罩的山谷中,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出,与外界那呜咽的阴风、扭曲的环境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入口图景。
千狐冢。
青狐一族百年前的灭族之地,无数妖魂怨念百年沉淀之所,孕育“妖魂精粹”的至阴至秽险地。
它就在眼前。
林晚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并非因为疲惫,而是被那扑面而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庞大怨念与死气所冲击。即便有渡魂符钱的清辉庇护,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如同针扎般的阴冷刺痛感,以及神魂深处传来的、对那些哀嚎妖魂本能的悲悯与警惕。
他知道,踏进那黑色妖雾,便是真正踏入了百年前的修罗场。里面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弥漫的无意识怨念。那些青狐一族的残魂,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中滋养了百年,被无尽的痛苦、仇恨与绝望反复折磨、发酵,恐怕早已失去了生前的灵智与形态,变得极端危险、扭曲、且……疯狂。
任何活物的气息,都可能成为它们发泄百年怨恨的目标。
但是……
林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清辉范围内显得格外清新。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锐利光芒。前世渡魂,什么样的凶魂厉魄没见过?今生虽力量微末,但心志已然回归,更有符钱在手,挚爱在侧。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月漓。她也正望着那片黑色妖雾,冰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静,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却又深处蕴藏着与他同行的坚定。
林晚伸出左手,再次握住了她冰凉却已然带着一丝心念暖意的手,用力紧了紧。然后,他转回头,右手高举渡魂符钱,清辉在他意志的催动下,光芒再涨三分,愈发凝练耀眼。
“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个简短而坚定的字眼。
下一刻,他牵着月漓,迈开了步伐,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翻滚的黑色妖雾,朝着那遍布“骷髅眼窝”的千狐冢入口,主动踏了进去!
清辉如同利剑,刺入浓墨般的黑暗,荡开一圈涟漪。
征途的下一段,最为凶险的篇章,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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