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长孙无忌的话,许元不由一愣:
“我何时欠了赵国公的账?”
长孙无忌伸出一根手指,在许元面前晃了晃:
“诗!”
“你忘了?当初你刚进长安城,在那云舒坊,几首绝句一出,可是震动了整个京城。那时候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要你一首墨宝。”
“那时候房玄龄那老东西跟我炫耀,说你答应给他写,我也跟你提过,你当时满口答应。”
“结果呢?这一忙起来,你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元闻言,猛地一拍脑门,苦笑道:
“哎呀!这事儿……确实是我的疏忽。”
“之前,跟随陛下东征去了,前段时间又忙着成亲的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段时间,又是火药,又是蒸汽机,接着又是备战西征,整个人都转成了陀螺。赵国公莫怪,莫怪!”
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
初入长安,文名初显,为了拉拢关系,确实许诺了不少。
长孙无忌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指了指窗外:
“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赖账。”
“正好这大雪刚过,庭院景色尚佳。你许元号称诗仙下凡,今日就以这冬雪庭院之景,给老夫做一首诗!”
“若是做得好,这顿酒算我的;若是做得不好……”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
“那你今日就别想竖着走出这赵国公府!”
许元站起身,有些微醺地走到窗前。
推开窗棂。
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吹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只见庭院之中,白雪皑皑,一片银装素裹。而在那院墙的一角,几株老梅正迎着寒风怒放。
那红梅如血,在这单调的白色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傲气。
不需要绿叶衬托,不需要春风拂面。
就那样静静地开在角落里,开在严寒中。
许元心中一动。
这梅花,不正是长孙无忌此刻的心境吗?
身居高位而不张扬,才华横溢而懂藏拙,身处严寒却自有一股风骨。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首诗。
一首再贴切不过的诗。
许元转过身,看着正期待地望着自己的长孙无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赵国公既然有命,许元敢不从命?”
“且听好了!”
许元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在暖阁中回荡:
“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长孙无忌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眯起。
这两句,看似平淡,写的是梅花的颜色,不以鲜艳媚俗,只留淡淡墨痕。这是一种格调,一种不流俗的高雅。
紧接着,许元走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直冲云霄的豪气。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轰!
这最后两句,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不要人夸好颜色!
只留清气满乾坤!
长孙无忌猛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在写梅花?
这分明是在写人!写一种气节!写一种即使不被世人理解,即使不需要别人的夸赞,也要保持内心高洁、将一身正气留存于天地之间的伟大情操!
对于此刻主动退隐、不求虚名的长孙无忌来说,这首诗简直就是写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好!好!好!”
长孙无忌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竟然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大步走到许元面前,重重地拍着许元的肩膀: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知我者,许元也!”
“这首诗,老夫要找最好的工匠,刻在石碑上,立在这院子里!让长孙家的子子孙孙都看着,这才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又升华了一层。
不再仅仅是利益的盟友,而是灵魂的知己。
……
天色渐晚,府内的灯笼次第亮起。
晚宴备好,菜色极为丰盛,显然是用了心的。
就在许元准备入座时,长孙无忌却突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涣儿,进来。”
许元微微一愣。
只见门帘掀开,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长得与长孙无忌有几分相似,白净面皮,显得有些文弱,眉宇间带着一丝拘谨和紧张。
“长孙涣,见过许侯爷。”
年轻人走到许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长孙涣。
长孙无忌的次子。
许元有些不明所以,转头看向长孙无忌:“赵国公,这是……”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示意长孙涣起来,但长孙涣却依然跪着,显然是父亲没发话,他不敢动。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父亲的无奈与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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