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广州的天气总算褪去了暑气,带着几分干爽。麦秋揣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粤语手册,背着装满样品的帆布包,挤上了从深圳开往广州的长途汽车。帆布包里,竹篮、布老虎、鞋垫被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仔细擦拭过,布老虎的眼睛还特意补了层亮油,显得格外精神 ——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参加大型外贸交流会,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师傅,到流花路外贸礼堂停一下!” 麦秋对着司机大声说,刻意把普通话的平翘舌音咬准。这段时间,他除了赶工,所有空闲都用在学语言上,不仅跟着房东阿姨练粤语,还特意找了个在中学教语文的租客,请教普通话发音,现在已经能流利地说标准普通话,粤语也能应对日常生意交流,只是偶尔还会有些生硬。
汽车行驶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抵达流花路。外贸交流会设在一栋老旧的红砖礼堂里,门口挂着 “华南地区外贸商品交流会” 的红布横幅,进出的人大多穿着西装或挺括的的确良衬衫,手里夹着公文包,和麦秋身上的蓝布褂子格格不入。
麦秋深吸一口气,走进礼堂。里面人声鼎沸,几十张摊位沿墙排开,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有陶瓷、纺织品、手工制品,南腔北调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他找了个角落的空位,麻利地把样品摆好:竹篮放在最前面,上面摆着两个绣着牡丹的鞋垫,布老虎则排成一排,威风凛凛地趴在桌角。
刚摆好样品,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的男人就走了过来,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是香港来的批发商林老板。他之前通过周老板打过电话,说想看看手工制品,这次特意来交流会碰面。
“林老板,您好!” 麦秋连忙起身打招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您要的样品都在这儿,您看看。” 他说着,递过一个布老虎,特意用粤语说道,“呢个布老虎,纯手工缝制,填充物系石岩村新棉,质量有保证。”
他的粤语发音虽然还有些生硬,“系”(是)念得稍重,“保证” 的尾音拖得略长,但语序顺畅,林老板完全能听懂。林老板接过布老虎,捏了捏肚子,又翻看着针脚,点点头:“做工几好?,几多钱一个?”(做工还不错,多少钱一个?)
“二十五蚊一个。” 麦秋立刻回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 这是他练了上百遍的报价,终于没说错。
可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就凑了过来,他是广州本地的批发商王老板,正拿着一个竹篮打量,闻言撇了撇嘴,用带着浓重广州口音的普通话说:“二十五蚊?你呢个外省仔,粤语说得烂嗮(乱七八糟),货怕系都唔得(不行)啦!”
周围几个批发商闻声围了过来,有人跟着起哄:“系啊,听佢口音就知系北方来嘅,手工活怕系粗制滥造啦!”(是啊,听他口音就知道是北方来的,手工活怕是粗制滥造的!)还有人拿起鞋垫,翻来覆去地看:“呢个针脚,虽然密,但花样老土,东南亚客户唔钟意?(不喜欢的)。”
麦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心冒出了汗。他知道自己的粤语还有进步空间,可被人这么当众嘲笑,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里的委屈,拿起那个被质疑的鞋垫,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各位老板,我这鞋垫用的是纯棉布,每寸八针,不脱线不褪色。花样是特意选的牡丹,寓意吉祥,东南亚客户很喜欢这种传统图案。”
他又拿起布老虎:“布老虎的填充物是新棉,外面的布料是耐磨粗布,经得起长途运输。之前我给南方外贸供销公司供货,陈先生可以作证,我的货质量绝对没问题。”
“陈先生?哪个陈先生?” 王老板挑眉,语气带着不屑,“南方外贸的陈总?你一个外省仔,怕系吹牛啦!”
麦秋正要解释,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王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陈先生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笑着走过来。他是南方外贸的总经理,在华南外贸圈颇有威望,周围的批发商们见状,都纷纷打招呼:“陈总,您也来啦!”
陈先生点点头,径直走到麦秋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布老虎,对众人说:“麦老板的货,我一直都在采购。他的手工活扎实,用料实在,之前出口到马来西亚的一批货,客户反馈很好,还追加了订单。”
王老板脸上的不屑瞬间收敛了不少:“陈总,您真系同佢合作过?”(陈总,您真的和他合作过?)
“当然。” 陈先生笑着说,“麦老板虽然是北方人,但做事踏实诚信。为了和客户沟通,他特意学了粤语和普通话,这份用心,比很多本地供货商都强。做生意,看的是货质量,不是口音。”
麦秋站在一旁,心里暖烘烘的。他没想到陈先生会来交流会,更没想到他会主动为自己作证。他定了定神,对着围过来的批发商们说:“各位老板,我的货,质量可以放心。竹篮三十蚊一个,布老虎二十五蚊,鞋垫八蚊一双,批量采购可以优惠。如果有特殊要求,比如换花样、改尺寸,我都可以让村里按要求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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