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过城中村的窄巷,麦秋就抱着两本语言手册,蹲在小院门口的石阶上念叨起来。“包 —— 装 ——” 他扯着嗓子,刻意把 “装” 的翘舌音拉长,可出口还是带着浓浓的北方腔调,像含着块石头。路过的邻居探头看了看,低声议论着 “外省仔学说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麦秋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麦秋哥,你这练了半宿,咋还没长进?” 二柱端着洗脸盆出来,忍不住打趣。他手里的搪瓷盆边缘磕了个豁口,里面的水晃荡着,溅到地上打湿了麦秋的裤脚。
麦秋没抬头,继续盯着手册上的拼音:“你懂啥,学语言哪有一蹴而就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几天,他把赶工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语言上,吃饭时嘴里念叨着 “质量”“交货”,睡觉时梦里都在区分 “蓝” 和 “难”,可进步慢得让人着急。粤语更是让他头疼,九个声调绕得他晕头转向,“唔该”(谢谢)总念成 “唔改”,被房东阿姨笑着纠正了好几次。
为了练胆,麦秋特意绕路去华强北市场买包装材料,想试着用粤语和老板沟通。走到一家卖纸箱的摊位前,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手册上的腔调说:“老板,要…… 五层瓦楞纸,几多钱?”
摊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叼着烟卷打量他半天,眯着眼问:“你讲咩啊?(你说什么?)”
麦秋心里一慌,连忙重复:“五层…… 瓦楞纸,价格?” 这次他刻意放慢语速,可发音还是走了样,“瓦楞” 念成了 “瓦棱”。
老板不耐烦地摆摆手:“听不懂你讲啥,要买就快啲(快点),唔买就唔好阻住做生意(不买就别耽误做生意)!” 旁边几个摊主见状,都跟着笑了起来,议论着 “外省仔还想学粤语”。
麦秋的脸火辣辣的,攥着口袋里的钱,转身就走。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老板的嘟囔:“连话都讲唔正(说不标准),还想在深圳做生意。”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麦秋心上,他攥紧了拳头,心里又气又急。可他知道,老板的话虽然刻薄,却是实情 —— 语言不通,连买个材料都受气,更别说谈生意了。
回到小院,麦秋把满肚子的委屈压下去,拿起纸和笔,把 “瓦楞纸”“防潮袋”“泡沫板” 这些包装材料的粤语发音和普通话拼音都抄下来,贴在缝纫机旁边,让大家干活时也能跟着念。可乡亲们都是地道的北方人,念起粤语来南腔北调,反而闹了不少笑话。刘婶把 “泡沫板” 念成 “泡摸板”,张建军把 “防潮袋” 说成 “防愁袋”,小院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倒是冲淡了赶工的疲惫。
可麻烦很快就找上门了。
三天后,麦秋骑着自行车,带着刚做好的十个布老虎样品,去南方外贸供销公司找陈先生。他想趁着送样品的机会,详细问问出口包装的具体要求 —— 毕竟是第一次做外贸订单,他心里没底,生怕哪里不合规耽误了船期。
外贸公司的办公楼是栋老旧的红砖楼,楼梯扶手都磨得发亮。麦秋走到二楼陈先生的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陈先生沉稳的声音。
麦秋推开门走进去,陈先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旁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秘书,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先生,俺给您送样品来了。” 麦秋尽量让自己的普通话听起来标准些,放慢语速说道,“另外,俺想问问,出口的布老虎,包装有没有啥特殊要求?比如要不要防潮、贴标签啥的。”
他特意把 “标签”“防潮” 这两个词咬得很重,可北方口音还是很明显,“啥” 字一出口,就露出了破绽。
旁边的秘书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低下头跟陈先生小声说:“老板,他这口音也太重了,听着真费劲,‘啥’都出来了,跟拉家常似的。”
麦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样品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能感觉到秘书眼神里的不屑,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陈先生瞪了秘书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温和地对麦秋说:“麦老板,别在意。出口包装确实有讲究,要防潮、防震,外面还要贴中英文对照的产地标签、重量标签,纸箱得用五层瓦楞的,里面要垫泡沫板缓冲。”
陈先生说得条理清晰,可 “防震标签”“中英文对照” 这些专业术语,麦秋听得一知半解。他想让陈先生再说慢些,解释一下 “防震标签” 具体是什么样的,可看着秘书那副不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他怕自己再问,又会被嘲笑。
“俺明白了,谢谢陈先生。” 麦秋连忙点头,拿起样品袋,逃也似的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红砖楼,麦秋骑上自行车,心里乱糟糟的。陈先生说的包装要求,他只记住了 “五层瓦楞纸”“防潮”“贴标签” 这几个关键词,至于标签怎么贴、泡沫板要垫多厚、要不要印英文,他都没搞清楚。可他实在没勇气再回去问,只能安慰自己:照着常见的包装方式做,应该不会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