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完墨家这意外而至的“国宝”家族,并为他们规划好未来蓝图后,城主府的偏厅内,尚剩下约五百余人未曾接见。闪索略作休息,便再次打起精神,他知道,能被筛选留下的人,必定各有不凡之处。
这最后一批人,气质与之前的工匠、学者迥然不同。他们大多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或文士服,面容清瘦,眼神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却又难掩长途跋涉的困顿与对新环境的忐忑。李岩初步筛选时便已注明,这些人多是来自江南、闽浙等地的落魄秀才,科举之路屡试不第,家中又无恒产,生计艰难。
当闪索询问他们有何所长、为何选择留下时,答案却出乎他的预料。这些秀才中,竟有相当一部分人并非只懂四书五经、八股文章。
一位来自松江府的老秀才躬身道:“回城主,老朽屡试不第,家道中落,为谋生计,曾在上海县(此时上海仅为镇)洋商聚集处,替人誊写文书、契约。久而久之,为多赚些润笔,便硬着头皮向那些佛郎机(葡萄牙)、红毛夷(荷兰)商人学了些番话,勉强能通些买卖数目、货物名称之语。”
另一位来自泉州的年轻秀才接口道:“学生亦是如此。泉州番商云集,学生家贫,曾在市舶司外摆摊代写家书,后来发现能说几句弗朗机话或红毛话的,帮人传话议价,收入倍增。为糊口,便下苦功学了弗朗机语(西班牙语)和红毛话(荷兰语),虽不算精通,日常商贸交谈已无大碍。”
随着众人纷纷讲述,闪索这才了解到,在大明东南沿海,随着私人海外贸易的暗中发展(朝廷海禁江南商人当做不存在的),而这些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特殊的边缘文人群体。他们科举无望,又不甘于贫贱,便利用自身识字、理解力强的优势,主动学习与外商交流所需的语言,充当翻译、文书、中间人,以此谋生。这些人往往掌握不止一种欧洲语言,对欧洲各国的商人习惯、贸易规则也有一定了解。
其中,一位名叫刘岚、年约三旬的秀才引起了闪索的特别注意。他来自苏州,面容清秀,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学生刘岚,侥幸中过秀才,然家贫无以继学。
曾在宁波、广州等地谋生,因缘际会,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商馆乃至英吉利商人均有接触。为方便计,先后习得荷兰语、西班牙语、英语,亦略通葡萄牙语。于彼等之风俗、货品、乃至些许欧罗巴时事,稍有涉猎。”
能掌握三种主流欧洲商业语言,且对欧洲情况有所了解,这在当下无疑是极其宝贵的人才!闪索心中暗喜,明月城未来与欧洲的贸易、外交、技术交流必然日益频繁,正极度缺乏这种语言与文化上的桥梁。
他立刻有了决断,让人去请主管教育与文化事务的官员王瑞祥。王
王瑞祥匆匆赶来,闪索指着厅内这五百余秀才对他说道:“王先生,这些秀才,皆是我明月城急需的‘通译’之才。他们熟稔欧罗巴诸国语言,于未来贸易、交涉至关重要。然其语言多习自市井商贸,或不够系统精准,且未必了解欧陆宫廷、学术用语。”
他指示道:“你立刻在城内寻一处清静宽敞的庭院,将他们妥善安置。然后,聘请城中已有的、语言纯熟的欧洲学者(如席卡德、格里克,或新来的伽利略等人能提供帮助),以及我们自己的优秀通译(如刘岚这般水平高的),开设专门的语言学堂。
不仅要深化他们已有的西班牙语、荷兰语、英语,还要增开德语(普鲁士及德意志诸邦)、意大利语、法语等课程。要求他们不仅要会说,还要能读、能写,了解各国的基本礼仪、历史地理、重要人物。学成之后,按其掌握语种、水平高低,分派至海关、贸易商行、外交部(未来设立)、科学院翻译处、乃至未来派驻海外的使团任职。待遇从优,按能力定级。”
王瑞祥仔细记下,看向这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秀才们,心中也颇为感慨。在大明,他们是为科举所弃、为生计所迫的边缘人;在这里,他们的“杂学”却被城主视为珍宝,给予了明确的发展路径和尊严。这无疑是巨大的转变。
“城主放心,下官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为我明月培养出一批堪用的通译人才!”王瑞祥躬身领命。
随后,王瑞祥便带着这五百余名秀才离开了城主府,去为他们寻找合适的住所和未来的“学堂”。偏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送走最后一批人,闪索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从接见余、徐、许三家船匠,到发现墨家传承,再到安排这些语言人才,连续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情绪起伏,即使以他这经过锻炼的身体和坚韧的意志,也感到有些吃不消。毕竟,这副身躯的实际年龄,也不过二十二岁。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拒绝了侍卫备轿的提议,独自缓步走回位于城堡核心区域的家中。夕阳的余晖将城堡高大的石墙染成暖金色,也为这繁忙的一日画上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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