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山区,鹰嘴峰主基地,地下指挥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味、机油以及陈旧木材的特殊气味。
挂在土墙上的两盏马灯,灯芯拧到了最小,勉强驱散着一方昏暗,将围坐在粗糙木桌旁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烟雾缭绕,从几个埋头猛吸旱烟袋的参谋鼻子里、嘴巴里喷出来,丝丝缕缕,盘旋上升,在低矮的顶棚下积成一片灰蓝色的、凝滞的云。
木桌上摊开的,是热河战役后最新绘制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军事地图。代表日军控制区的猩红色块,依然像一块溃烂的疮疤,顽固地盘踞在华北大地。
而在代表己方根据地的蓝色区域上空,用铅笔画着几架简陋的飞机图案,旁边用红笔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一句标注,“航空燃料储备:仅余四十七小时正常作战消耗。”
李星辰站在桌首,背挺得笔直,像是钉进地里的旗杆。他没有抽烟,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身上的灰蓝色军装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刀锋般的利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目光沉静地扫过桌边每一张或凝重、或焦灼、或隐现迷茫的脸。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指挥所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清晰可闻。“盯着这几个数字看,能把油看多吗?”
短暂的沉默。只有旱烟袋锅子里烟草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咝咝”声。
“司令,”主管后勤和军工的副主任,一个姓钱、戴着深度眼镜、脸色蜡黄的中年人,用力嘬了一口烟,又狠狠在桌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簌簌落下。
“难,太难了。上次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点航空汽油,加上我们自己土法炼的那点,对付热河那几场空战,已经见了底。
鬼子现在学精了,对铁路、公路沿线的油料车看管得比亲爹还严,天上还有侦察机盯着,想再搞一次‘借油’,机会渺茫。”
他叹了口气,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咱们那几架宝贝飞机,现在是喝油的老虎。飞一趟,那就是喝掉根据地老乡多少口粮钱。更别说,没有油,飞机就是一堆废铁。
鬼子的飞机可没闲着,金陵、奉天那边,机场天天有飞机起降,侦察、轰炸,就没断过。咱们的空中优势……怕是悬了。”
另一个参谋,比较年轻,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忍不住插话:“钱主任,咱们不是有缴获的鬼子炼油设备图纸吗?咱们自己加紧炼不行吗?”
“炼?”钱主任苦笑一声,从脚边拿起一个用破布包着的玻璃瓶,小心地放在桌上。瓶子里是半瓶黑乎乎、粘稠的液体,透着一种不祥的色泽。
“看看,这是咱们用延长那边运过来的原油,在张家峪那边小作坊里,用土法子,费了牛劲炼出来的。杂质多,热值低,点着了黑烟滚滚。
别说飞机,给汽车用都够呛,发动机用不了两天就得报废。真正的航空汽油,那是高技术,咱们现在缺设备,缺催化剂,更缺懂行的技术人员。难啊……”
气氛更压抑了。几个老烟枪抽得更凶了,指挥所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有人开始咳嗽。
一直沉默的慕容雪坐在李星辰侧后方,面前摊着记录本,手里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但眉眼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忧虑。
她面前的报告上,不仅有燃料数据,还有各部队报上来的弹药消耗、药品短缺、冬装不足等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数字。
根据地就像一头刚刚经历了搏杀、伤痕累累的猛虎,急需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可敌人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被动防守,是等死。”李星辰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掠过代表热河根据地的蓝色区域,一路向北,划过蜿蜒的长城虚线,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一个被特意用红圈标注的地方,“张家口”。
“鬼子掐着咱们的脖子,不是因为他们的飞机比咱们的厉害多少!”
他的指尖用力戳在那个红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囤积了华北地区,乃至整个蒙疆战场,近三成的航空燃料和弹药储备!这是他们的翅膀,也是他们的七寸!”
指挥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红圈上,又齐刷刷地看向李星辰。
“司令,您的意思是……”周文斌试探着问,心里隐隐有个惊人的猜测。
“打掉它!”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块冷硬的石头砸进水里,“釜底抽薪,断其羽翼!张家口的燃料库一炸,至少半年内,华北日军的空中力量要瘫痪一大半!
他们拿什么轰炸我们的根据地?拿什么支援他们的地面部队?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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