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冰冷干燥的空气里。
门帘紧闭,只有不时传出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的、偶尔泄露出的、因剧痛而无法完全忍住的细微抽气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门外守候的人们心上。
李星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军装上血迹已干涸发黑,手臂的伤口草草包扎过,绷带边缘渗出暗红。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帘,仿佛要将其烧穿。
李星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像岩石,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烟灰在他脚边积了七八个烟头,都是凌雨辰默默递过来,又默默燃尽、被他捻灭的。
雷豹、赵大海等人肃立在稍远处,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司令这个样子,沉默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周身散发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寒意,比门外呼啸的北风更冷冽刺骨。
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
终于,门帘被一只戴着橡胶手套、沾着血污的手掀开。穿着被血和汗浸透白大褂的苏婉宁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但眼神还算镇定。
她摘下口罩,先长长舒了一口气,才看向李星辰,声音带着手术后的疲惫沙哑,但很清晰:“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主要神经和动脉,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她失血太多,身体很虚弱,而且有感染的风险。现在麻药劲还没过,还没醒。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很关键,要看她的意志力和……看老天爷了。”
李星辰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但眼中的血丝和冰寒并未褪去。他点点头,声音干涩:“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苏婉宁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也去处理下伤口,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她醒了,需要看到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替她报仇的李星辰,不是一具快要倒下的躯壳。”
李星辰没动,依旧盯着门帘。
苏婉宁皱了皱眉,语气加重:“李星辰!你想等她醒了,再把自己累垮,让她反过来操心你吗?这里有我看着,我是医生!”
李星辰这才缓缓转头,看了苏婉宁一眼,那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让苏婉宁心头一颤。他没再坚持,对凌雨辰哑声道:“假钞案的俘虏,开口了吗?”
“开了。”凌雨辰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是孙万财的心腹管家孙福亲自安排,联系了保定日本特务机关‘竹机关’,提供真钞样本和场地。印刷工是日本人从天津找来的,设备也是‘竹机关’秘密提供的。
孙万财许了他们每人两百大洋,印完就送他们离开。那批埋伏的武装,是孙万财用重金从豫西雇来的一伙惯匪,领头的外号‘过山风’,心狠手辣。”
“孙万财人在哪?”李星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河镇,万通商号后宅。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但商号前后多了不少生面孔,像是保镖。”
“盯着。他跑不了。”李星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帘,仿佛要将那后面的身影刻在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开,军靴踏在夯实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雷豹,跟我来。赵大海,集合警卫连。苏医生,这里……拜托了。”
“放心。”苏婉宁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三河镇,万通商号后宅。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冷和惶惑。
孙万财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狼,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手里盘着的那对乾隆年间的田黄石狮子,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润手感,只剩下冰凉。
他身上的团花绸面薄棉袍有些皱巴巴,眼袋浮肿,嘴唇发干,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墙上挂着他重金购来的、明代文徵明的《山水图》摹本,桌上摆着紫砂壶和成化斗彩的茶杯,博古架上琳琅满目,此刻在他眼中却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味,却压不住他心头不断翻涌的恐慌。
“废物!都是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石狮子拍在黄花梨木的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垂手站在一旁的管家孙福一哆嗦。
“‘过山风’那帮人,不是号称‘阎王愁’吗?八个人,全折了?连个印刷所都没保住?李星辰是长了三头六臂?!”
孙福哭丧着脸,腰弯得更低:“老爷息怒……是,是那李星辰太邪性,去得太快,下手太狠……咱们的人刚发信号不久,他们就……而且,梅如雪那个丫头,好像替李星辰挡了一枪,生死不知……这下,梁子结得更死了……”
“死了才好!”孙万财低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梅如雪如果死了,李星辰必定发疯,不把他孙家连根拔起绝不会罢休。如果没死……以李星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有梅家在南洋的势力……他不敢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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