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25 日,晋宁县政府礼堂的哀乐还未散尽,任正浠胸前别着小白花,踏着满地落梅走出大门。总设计师逝世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让整个冀北官场都浸在肃穆的氛围里。桑塔纳行驶在回岔口镇的路上,车窗倒映着县政府门口低垂的国旗,任正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里的悼念徽章,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镇政府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任正浠刚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马宇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镇长,安溪村的贺支书和贺村长又来了。 马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沉重,这是第六回了,从上周二开始就没断过。
任正浠翻开桌上的《三通工程招标预案》,红笔圈出的 2 月 27 日评标会 字样格外醒目。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让他们进来吧。
马宇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地点头。这段时间,任正浠对安溪村的请求始终置之不理,贺正东和贺文每次来都只能在走廊里等到散班。今天突然松口,显然是时机到了。
两分钟后,两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身影拘谨地站在办公室中央。贺正东的烟袋杆在掌心转得飞快,铜锅上的包浆被摩挲得发亮;贺文则不停地绞着手指,布鞋后跟沾着的泥点在水泥地上洇出淡淡的痕迹。马宇没有像往常一样端茶让座,只是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满室的沉默。
任正浠继续批阅文件,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目光在 生态农业春季播种计划表 上停留许久,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两个人。贺正东几次想开口,都被贺文用眼神按住,两人就像庙里的泥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指针慢悠悠地走过二十分钟。任正浠这才合上文件夹,抬眼时目光像淬了冰,直直落在两人身上。说吧,什么事。 他的声音还带着追悼会残留的沙哑,听不出喜怒。
贺正东猛地打了个激灵,烟袋杆 掉在地上。镇长! 他弯腰去捡的动作太急,后腰的旧伤牵扯得他龇牙咧嘴,俺们是来求您的!求您把安溪村重新划进三通工程!
贺文赶紧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哭腔:镇长,之前都是俺们不对!贺旭华那小子不懂事,被猪油蒙了心才瞎起哄!现在全村人都骂他,说他差点断了大伙的活路! 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纸,这是全村人的联名信,都按了红手印,保证无条件接受镇政府的补偿标准,一分钱都不多要!
任正浠没接那封信,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 —— 声音不快,却像重锤敲在贺正东和贺文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他们后背的冷汗多渗出来几分。这沉默比疾言厉色的训斥更让人煎熬,仿佛在称量他们认错的诚意有多重。
五分钟后,任正浠终于停了手。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让贺正东和贺文瞬间挺直了腰板,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可没等他们道谢,任正浠又补了一句:镇政府只承担安溪村六成建设费用,剩下的四成,你们自己想办法。
贺正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冻住了。任镇长,这...... 这咋行啊? 他急得直跺脚,俺们村去年人均收入才一千一,哪凑得出这么多钱?光那三公里水泥路就得十二万,四成就得四万八,把全村的牛羊都卖了也不够啊!
那就搁置。 任正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等你们啥时候凑齐了,啥时候再动工。 他拿起招标预案,后天评标会一结束,施工队就进场,黄儿营和小河庄的路段可等不起。
贺文扑通一声想跪下,被贺正东死死拉住。老支书知道,在任正浠这种年轻却手腕强硬的领导面前,下跪只会适得其反。任镇长,您高抬贵手! 贺正东的声音带着哀求,俺们保证再也不敢跟镇政府讨价还价了,您就当可怜可怜俺们村的老少爷们......
任正浠抬眼扫过两人,目光在贺正东磨破的袖口上停了停。他心里清楚,安溪村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但官场行事,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留三分余地。敲打不是目的,让他们真正服帖才是关键。回去跟村民商量吧。 他端起搪瓷杯,示意谈话结束,想不通就继续搁着,镇政府不缺这一个村的工程量。
贺正东和贺文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贺文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被贺正东狠狠瞪了回去。老支书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认命的疲惫:俺们...... 俺们答应!就算砸锅卖铁,也把钱凑齐!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扇自己几十个耳光,心里把贺旭华骂了千百遍 —— 若不是这混小子煽动村民胡闹,若不是自己纵容,哪会落到这般境地?
任正浠微微颔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马宇,通知林副镇长和刘副镇长,带三通工程的文件到我办公室。
三分钟后,林卫国和刘政宏匆匆赶来。看到贺正东和贺文也在,两人都是一愣。任正浠指着预案上的安溪村区域:把这块重新划进去,按六成比例核算工程价。 他又转向刘政宏,你跟他们回村,今天之内把所有村民的签字搞定,明天一早交我办公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