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棵老槐树枯了整三年,树皮皲裂得像太奶奶生前缝补过的粗布衫,枝桠歪歪扭扭刺向暗红的天——自打三年前“九厄劫”降下来,天就没再蓝过,总蒙着层洗不净的血纱,连太阳都成了枚昏黄的铜圆,挂在天上像块快凉透的烙饼。
今儿却奇了。林砚捏着那封牛皮纸信封站在巷口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枯槐最高的枝桠上,竟挂了串朱红的纸灯笼。不是城里幸存者据点常用的防浊雾马灯,是最老式的那种,竹篾扎的骨,朱砂染的纸,被风卷得边角翘起来,露出里头跳动的烛火——那火色怪得很,不是寻常的明黄,是褐沉沉的,像太奶奶泡了整夜的隔夜浓茶,浓得能拉出丝来。
“邪门。”林砚低声骂了句,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信封正面“砚儿亲启”四个字,指节绷得发紧。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却是太奶奶的笔体,横平竖直里带着点颤,跟她晚年握不住笔时写的一模一样。可太奶奶走了五年了,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暗红的天,巷子里飘着纸钱灰,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连只鸟都没有。
他是三天前在租的小屋里收到这封信的。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件人,就塞在门缝里,摸起来硬邦邦的,拆开才发现里头除了这张写着字的毛边纸,还裹着半片桃核——那桃核他认得,是太奶奶留给他的那串桃核串上的,红绳磨得发毛,十三颗桃核颗颗圆润,三年前他逃难时弄丢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半片?
“砚儿,回祖宅来,太奶奶等你。”就这么一句话,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没署名,也没日期。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终究还是来了。他修复古籍的小铺子早在半年前被浊物毁了,城里的幸存者据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与其在那儿跟人抢压缩饼干,不如回老巷看看——万一,万一真有什么呢?
巷子里静得瘆人,连风刮过的声音都透着股死气。青石板路缝里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沾在裤脚上,湿冷得像缠了根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草,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两侧的屋子大多关着门,门板上爬满了黑褐色的浊痕,那是浊雾侵蚀过的痕迹,闻着有股腐烂的草木味。只有巷尾张记纸扎铺的门帘,还挂在那儿,青布的帘面褪成了灰,被风掀得“哗啦”响。
林砚攥紧信封,抬脚往里走。刚过老槐树,裤脚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了下,低头一看,是根掉在地上的白幡——就是纸灯笼串上挂着的那种,窄窄的一条,上面没写字,布料薄得像蝉翼,扫过脚踝时,凉得像碰了块冰。
“先生,这边走。”
细得像蚊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是从前面,也不是从后面,就贴在耳边,带着点纸摩擦的沙沙声。林砚猛地转身,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串纸灯笼在风里晃,烛火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地上跳着怪舞。
“谁?”他声音有点发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儿挂着太奶奶留下的桃核串,剩下的十二颗桃核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可就在他摸上去的瞬间,胸口突然一阵发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尤其是第三颗桃核,烫得最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
“别找了,我在这儿。”
声音又响了,这次林砚看清楚了——张记纸扎铺的门帘被风掀开道缝,一个纸人正飘在门后。不是那种扎给死人用的童男童女,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白纸糊的脸,红纸画的唇,眉毛细得像线,手里攥着根跟地上那根一样的白幡。它飘得很轻,脚不沾地,纸做的衣摆随着飘动的幅度微微晃动,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竹篾骨架。
林砚头皮一麻,转身就要跑。他虽修复古籍时见过不少记载神怪的残卷,可真见着这么个活灵活现的纸人说话,还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可刚跑两步,胸口的桃核串突然更烫了,第三颗桃核像是要烧起来似的,疼得他闷哼一声,脚步顿住。
“别跑呀,太奶奶在里头等你呢。”纸人飘到他跟前,白纸脸上的红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那么细,却字字都砸在耳朵里,“太奶奶说,桃核串热了,就该回家了。”
林砚喘着气,盯着纸人。这纸人的脸做得很精致,连眼角的纹路都画出来了,可就是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墨点,看得人心里发毛。他想往后退,却发现后背抵着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的糙意隔着衣服传过来,跟胸口的灼热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你是谁?太奶奶在哪儿?”他强压着恐惧,声音发颤。
纸人没回答,只是举着白幡往巷尾指了指。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尾那座青砖灰瓦的祖宅,门环正在轻轻晃动。不是风动,那铜环上的包浆浸了三十年潮气,在暗红的天光下泛着温腻的光,晃动的幅度很小,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下。
祖宅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慢悠悠地开了道缝,刚好能容一个人过。门里飘出股淡淡的皂角香,很清,带着点草木的苦味——那是太奶奶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她总用皂角洗衣服,晒在院子里的衣服,全是这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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